[原创]孕抽之作 3月8日更新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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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鹤F 2014-03-02 11:29:18

“六儿!我说你慢点儿嘿!一拉上五爷就他么跟踩着风火轮儿似的!我说你慢着点儿!”


大热的晌午天儿,北京城南最热闹的天桥大街上,孟五爷的跟班儿“小扇子”撒丫子追着一辆黄包车。


“六儿,甭理他,溜溜那小子两条腿,让他跟七!”

孟啸天咧着嘴,猛摇着手里的洒金折扇,一边扇着凉风,一边回头朝他的小跟班儿笑。


车夫小六儿真是个好身板,从西单牌楼一口气跑过来,楞是没歇着,


“听见没?扇子,爷让我溜溜你的腿!”


“操……”小扇子实在跑不动了,怏怏的放慢了速度,一个劲儿的擦汗。


六儿就这么拉着孟五爷,一路过了虎坊桥,跑到珠市口,刚要朝西拐,就看见街角处不少人围在一起,闹哄哄的,挡住了车子的去路,


“哟嗬,是孟老板!您老请过!您老慢走!”巡长老陈看见孟啸天,歪歪扭扭敬了个礼,又挥赶着瞧热闹的闲人,


“都起开!一边儿七!别挡了孟老板的车!起开嘿!”


孟啸天撇眼一瞧,陈巡长的身边,站着一个身材瘦削的年轻人,文文静静的,低着头,

“六儿,打住打住,”


车夫小六儿停了黄包车,孟啸天歪在座子上,看看那个年轻人,又看看老陈,

“怎么了这是?”


“哟孟老板,这么点子芝麻事,哪儿敢劳您动问哪,您老请,别误了您的场。”

陈巡长陪着笑,又给他鞠了个躬。


跟班儿“扇子”这会儿已跑了过来,仗着孟啸天名头响亮,他说话也不客气,

“他妈的能不问么,这街上刚消停几天哪,”小扇子瞪着眼睛环顾一圈儿,


“乃孙子炸窝呢?也不挑挑地方,”他伸手一指,街角靠西北,有一座高高的牌楼,那后面便是红遍京城的大戏楼——“同和园”,

“今儿晚上我们孟老板的《击鼓骂曹》,存心搅局是吧?”


“不敢不敢,”身为一名衙役,陈巡长不敢得罪他们,人红不好惹,就连他的跟班儿,老陈都得陪着三分客气。


孟啸天摇头一笑,下了车,走到人群中间,又一次打量着那个年轻人,那人一身灰色的长袍,满脸的书卷气,只是头发有些乱, 

“又欺负学生,”


孟啸天是梨园行出身,坐科九年,虽没读过什么书,但他却对读书人有着一份天然的尊敬。他微笑着走过去,将地上的一个黑色包袱捡了起来,掸掸土,

“小子,不好好在学堂里呆着,没事儿别到这地界儿来,这不是你们学生该来的地方。”


“学生?!哈哈,孟老爷哎,今儿您可是走了眼了,”巡长凑过来,伸手一指那小伙子,

“就他?学生?”陈巡长一边说着,打开那只黑色的包裹,里面露出两件宝蓝色戏袍,衣角有些破旧,水袖上还有不少污渍。

“爷,您上眼。”


“哟,吃开口饭的,”瞅见同行儿,孟啸天忽然来了兴致。把那戏衣抖开一看,不禁笑咧了嘴,

“爷们儿,唱青衣啊,”


“我跟您说啊孟老板,这小子,在这地方儿晃荡三四天了,到如今也没个班主收他,眼下市面儿乱,我好心劝他走,嘿!赶上一倔驴,死活赖着不走,非要在咱这儿搭班子唱戏,”陈巡长一身黑色官衣,说起话来,嘴角屯着两团白沫儿,

“今儿都第五天了,他身上也没钱,穷鬼一个,如今上司查的严,这要是溜个门行个窃,再折腾出乱子来,我这官衣儿还穿不穿了,”


陈巡长的话,孟啸天一句也没听见,眼睛盯着那个小伙子,怎么看怎么像个文静的读书人,

“哪儿人啊?”孟五爷不愧是名震京城的大班主,绝非轻俗之辈。淡淡一句话,周围看热闹的便不再说笑。


谁知问话一出,对方愣是半天没开口,这让孟啸天多少有些尴尬,便挑起眉毛,又一次拿眼角儿扫量他——那人看上去很瘦,帅气的瓜子脸,下巴颏尖尖的,


“哑巴啦,问你哪傻小子!”陈巡长气的直拽他。

“山东……,青州人。”

“多大了,坐科几年?本家儿还有么,”

“今年,二十岁,……”


那人刚说了几个字,忽然眼皮儿眨了几下,紧接着身子摇摇晃晃的,眼瞅着就要仰过去,

“我操——”孟啸天眼疾手快,一把横过扇柄子,从后面兜住他的腰。


“就这小身板儿还唱戏哪,这还用唱么,这他妈活脱儿一林黛玉啊!”陈巡长乐歪了嘴,旁边看热闹的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一准儿是饿的,扇子!”孟五爷叫来跟班儿,把怀里的人递了过去,“扛回七,先喂他两顿瓷实的,完了再说。”

“得嘞!”扇子刚把他接过来,陈巡长将孟啸天的袖子一抻,低声说,

“爷,依我看,这事儿您甭管,您那‘同和园’也不缺人,干嘛自个儿添乱——”


“德行,”孟啸天闪身上了黄包车,举起扇柄子敲了敲陈巡长的帽檐儿,

“明儿的《桑园会》,我给你留张站票。”


“哟,那谢谢五爷了,谢谢五爷!”陈巡长的脸上笑开了花儿,孟啸天的戏,那可是一票难求。


目送着黄包车渐行渐远,老陈撇撇嘴,“这小子,踩上狗屎运了,遇见这么个大善人。”


小扇子身大力不亏,肩膀上扛着个大小伙子,听见老陈的话,嘴里还贫呢,

“我说陈巡长,你天天哼哼《武家坡》,王宝钏遭了难,五爷这个‘薛平贵’,再怎么着也不能袖手旁观不是; 我们爷时常告诉我们,凡唱戏的都不容易,不能踩咕同行儿,该帮衬的时候,咱得帮衬一把,我操这小子还挺沉——”


“消停会儿吧扇子,您先把这‘王宝钏’抱稳喽,送到府上,等醒了告诉他,要么走、要么留,别给他陈爷爷招事儿。”


老陈笑着拍了拍扇子的肩膀头,五爷的黄包车早已走远了,看着那一路扬起的烟尘,老陈的心里又尊敬又羡慕,

“下辈子,我特么也学戏七,我也当角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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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鹤F 2014-03-02 11:32:38

二 

晚上十一点,同和园散了戏,孟啸天带着一帮子师兄弟儿回了虎坊桥的宅子。这宅院是他三年前置办的一处产业,没少花银子,三进深的四合院,灰墙灰瓦,门口一对大石狮子把着门,看上去威武富贵。

老妈子赵婶按规矩,早早的备了一桌子菜,候着孟五爷和那哥儿几个散戏回来。


等到大家伙净了手,热热闹闹围坐在花厅里的时候,已是半夜十二点了,


酒过三巡,弟兄们一个个的,脸上都挂了些醉意,

“五哥,今儿我可开了眼了,”说话的是王啸风,排行老七,工大武生,


“就内王督军的姘头,真特么舍得扔家伙,好么,今儿晚上的《过江东》,我这赵云正保着刘备跑圆场儿呢,‘咣当’一东西砸我脚上,我瞥头一瞅,嚯,小鸡子儿大的一金坠儿,”啸风一边说,从腰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扔在饭桌上,


唱武丑的贾啸云撂了筷子,“我喽喽,”忙不迭的把手绢儿打开,那里面光是金镏子,足有五六个,外带一镯子,俩项链,一水儿的黄澄澄,嵌着彩色珠宝。


“拿七,”孟啸天将手绢儿一抻,一堆首饰哗啦啦散在桌子上,“都分了。”


弟兄们没敢接,

“别介别介,五哥,给嫂子留着吧,”

“甭给她留,都分喽,”孟啸天兀自斟了热酒,端起来,呷了一口。


贾啸云抄起一条金链子,左右端详,

“就内督军,五年前还是个臭卖肉的,你说人家是怎么混的。操。”

“甭废话,咱是没扛了枪,咱要扛枪,咱特么比他混的野。”唱花脸的陈啸年一手捏了俩戒指,“听老五的,都分了他,妈的这帮喝兵血的主儿——客气什么呀?吃丫的,喝杂种操的!”

“来来,分分分!”


陈啸年在“啸”子辈儿里行三,他一动,大家纷纷伸了手,把桌上明晃晃的首饰分了个干干净净。孟啸云是同和园的大头牌,又是班主,为人豪爽仗义,自己唱戏的彩头儿,从来都是散给别人。


“得,谢谢五哥。”啸云嘴里嚼着大块的酱肘子,手里头掖着金项链儿,话也不闲着,

“听扇子说,今儿您从珠市口儿捡回来一唱青衣的,”


孟啸天忽然想起来,一拍脑门儿,“特么忘一干净。扇子!”

“哎!”扇子正蹲在门槛外头抽烟,听见五爷一声叫,赶忙猛嘬一口,扔了烟头儿,


“爷,怎么着?”

“我问你,今儿扛回来的那小子呢?醒了没有?”

扇子一整天跟着孟五爷,晌午的事儿全忘了,摇摇脑袋,

“不知道。”

“德行。去瞧瞧,要是起来了,给我叫过来。”

“成。”


扇子一溜烟儿的去了,没过多会儿,带进来一个小伙子,孟啸天定睛一看,正是中午昏倒的那个年轻人。


哥儿几个喝着酒,孟啸天捧起一撮花生米,搓搓皮儿,

“醒啦,”


那人点头,

“孟老板,谢谢您。”

“甭谢。叫什么呀?”

“沈宝君。”

“哦,沈宝君……


孟啸天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年轻人长得着实不难看,个头儿高挑,眉目如画,一身的斯文样儿,可是无论他怎么看,孟五爷都觉得他个教书先生,要么就是洋医院里的大夫,就是不像唱青衣的,


啸风磕着瓜子儿,

“爷们儿,学戏几年了?”

“九年。”

“有看家曲儿么?”

“《牡丹亭》,《长生殿》,《武家坡》……

“哟,还是个昆腔儿的底子,”啸云手里捏着烧鸡腿,吃的满嘴直流油,他扭脸儿看着孟啸天,


“五哥,这年月,会这个的不多了。”

啸风吐出一块鸡骨头,那手巾擦着指头,“怎么,想跟我们‘同和园’搭班啊,”


此话一出,年轻人那张俊秀的脸上,顿时生出一丝希望,眼睛也随之一亮,

“孟老板,诸位大哥,我——”


“内什么,沈先生啊,”孟啸天没等他说完,撂了酒杯,


“你呀,我瞧着你脸色儿不太好,这么着,你在我这儿歇几天,等缓的差不多了,我叫扇子替你买张火车票,还是回老家吧。好么?”

孟啸天一出口,没人再敢言语,只有老三陈啸年,看着沈宝君模样儿挺不错,便和老五嘀咕了一句,


“这小子会昆腔儿,正好补了咱们的缺,要不先留他几天,听听嗓儿,不成再说。”


啸风喝了口酒,捅捅三哥,“我看算了,要是把这小子留下,就咱们那个‘小彩宝儿’,不把人家小脸儿挠花了,”


“他敢,”孟啸天折扇一甩,哗哗的扇着凉风。“小彩宝儿”是同和园的头牌青衣,天天和五爷搭戏,红的不得了。

啸云赶忙打圆场,“那个谁!宝君儿!来,好歹给我们唱几句,让哥儿几个听听,你就来一段儿——”


“打住打住吧啊,人家晕的直断篇儿,唱什么唱,养瓷实了再说,”孟啸天慢慢的站起身,“时候儿不早了,都塞足了吧?塞足了就撤,明儿的早功,别误了。”


说罢,自己径直离了席,走到门口处,和沈宝君的眼神儿对了个正着,那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失望和尴尬,

孟啸天拍拍他的肩膀,

“先睡觉,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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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仙鹤F 2014-03-02 11:35:14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还未亮的透彻,孟啸天三进深的大宅子里头,仆人们却早早的忙碌起来。


正房里那张雕龙刻凤的红木大床上,他媳妇儿宋秀珍睡的正香,小呼噜一串儿接一串儿的打着。孟啸天虽是梨园子弟,平时起的也并不十分早,他这个人与别的戏子不同,一般到了午后才开嗓练功,那条唱不倒的金嗓子到了晚上才最敞亮。因此平日里多半睡到八九点,仆人们也都不敢打扰。


今儿他醒的略早,侧耳听听,院子里隐隐传来一阵窸窣之声,便轻轻的掀开纱被,


“再眯会儿,”秀珍睡着不起,穿着玫瑰色绣番莲的睡衣,大白胳膊“咣”一下搭在孟啸天的胸口,


“睡你的吧,”孟五爷轻轻的把那条胳膊归了位,翻身坐起来,身旁的矮凳上早已备好雪白的棉布袜,和一身叠的整整齐齐的绵绸衣裤。


“大清早儿的抽羊角儿疯,抢银行七怎么着
……”宋秀珍嘴里嘟囔着,兀自翻身睡去了。


孟啸天换好衣裳,伸手拿过一只紫砂小泥壶,老妈子早已沏好了头道儿的新茶。一边啜着香茶,孟啸天伸了个懒腰,“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


正是北京城的夏季,天光高亮,院子里树木葱茏,清早的阳光洒下来,投下一片斑驳的绿影。庭院里,沈宝君白衣墨裤,正在青砖地上练圆场儿,


“呦呵,这就练上啦。”孟啸天手里托着小壶儿,慢条斯理的走下石阶,坐在院子正中的青石矮墩儿上,


“孟五爷早。”沈宝君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走过来轻轻鞠了个躬。


“听扇子哥说,您平日里好睡个回笼觉儿,我就没敢出声儿,还是吵着您了。”


“没有。”孟啸天一边笑着,“来来,杵着干嘛,过来坐。”伸手指指旁边的另一只石凳,沈宝君欠身坐了。


“身上好受了?”自那天沈宝君昏倒在闹市街头,至今已有两日,孟啸天心肠善,特意的请了大夫诊脉,说他除了天生有些弱症,另有点营养不良,其它没什么大毛病。


“嗯,好了。多谢五爷。”


“甭谢,前儿赶上你,也是缘分,呵呵,”


说话间,老妈子赵婶带着小闺女“凤儿”端来早饭——两屉热腾腾的小笼包子、一碗小米粥、一摞新出锅儿的金灿灿的油条、俩糖油饼儿、一碗豆浆、外加一碟洒了麻油的六必居咸菜丝儿,一碟腌的墨绿的酱瓜丁,最后是俩红皮发亮的茶叶蛋。


就着青石圆桌安置了碗筷,赵婶儿问,“太太的饭,还是摆在屋里?”


孟五爷抬手抄起一根儿油条,“刚特么看俩西洋电影,别的没学会,光学人炕上吃炕上喝了,甭理她,一会饿了,自己就爬出来了。”说着,指指沈宝君,


“凤儿,再添双筷子,”


小凤儿借着她妈和五爷说话的功夫,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沈宝君看,从脑门儿看到下巴颏儿,又从下巴看回脑门儿,微张着嘴,险些流出哈喇子。


“丫头,丢人了嘿!”五爷乐着拿起筷子,一敲凤儿的后脑勺,那丫头这才回过神,红了脸,跟在她妈屁股后头取碗筷去了,


“沈老弟,这两天,没哪儿逛逛去?”孟啸天吃着包子,吸溜着豆浆,

“没有,没出去。”

“嘿你这傻子,回头吃完饭,叫扇子领你出去玩会儿,”孟五爷夹了口咸菜丝儿,“咯吱咯吱”的嚼着,“前门、大栅栏、闹市口、白云观,都逛逛,尝尝蜜麻花儿、糖耳朵、驴打滚儿、艾窝窝,也算没白来一趟。”


“五爷——”

沈宝君满腹的心事,刚说出俩字儿,就让孟啸天拦住了,


“还有,我跟扇子说了,叫他买了后天回山东的火车票,我瞧你也好利索了,后儿就回去吧。听话。”


“京城多好啊,回那穷山沟儿干嘛?”

沈宝君还没说话,只听门声一响,传来一句高亮的女声。宋秀珍穿着睡衣,打着哈欠慢悠悠的晃出来。


“回七换上衣服再出来,越来越没样儿。”孟啸天瞧着他媳妇儿的大白膀子,嗔了一句。


“怎么了?沈兄弟在咱们家住了两天,也不算外人,”秀珍边说边走过来,捏了块儿酱瓜,

“爷,依我说,别让他走了,留咱们班子里唱戏,不比回山东强?”


沈宝君见秀珍发了话,就像得了圣旨,却不敢插嘴,只拿一双含烟罥秀的大眼睛死盯着孟啸天看,


“不是我不留他,实在班子里不缺人,——”


“得了吧,怎么不缺人了,虽说咱们同和园是老生挑班子,旦角儿的戏都归了小彩宝儿,可也得有个唱二路的呀,我看沈兄弟模样儿不错,你得空给瞧瞧活,要是活儿好,就留下来好歹先唱着。咱们园子那么多张嘴,还缺他一双筷子啊?这兵荒马乱的,你叫他上哪儿啊?前儿昏倒了,一脑袋栽你身上,也算是缘分,要是栽一歹人身上,北京城这么大,卖了他还帮人数钱呢——”


“老娘们儿家家的添什么乱!”孟啸天手里一撂筷子,瞪了他媳妇儿一眼,“哪儿都有你!回屋儿七!”


“不稀罕搭理你,”宋秀珍将手里的包子扔在桌上,扭着屁股走了,“白捡来的便宜你不要,德行劲儿的,切!”


别看孟啸天在外头混的名头响亮,可在性子里却多少有些惧内。说起来也有些原因,宋秀珍虽不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却也是出身富户,在家当姑娘的时候,天天晚上带着丫头去园子里听孟啸天的《文昭关》,一来二去俩人就好上了。当年孟啸天刚出师,手里头穷的崩子儿没有,是宋秀珍瞒着爹妈,拿着自己的体己,又偷了家里不少值钱的玩意儿,连帮带嫁,支撑着着孟啸天唱出一个“同和园”。因此别说孟啸天,戏班子里上上下下都敬着她。


“五爷,您
……


沈宝君心里很想留下来,但他胆子小,看着孟班主一双黑亮的凤眼,竟把想说的话全咽了回去。


“吃饭别言语。”孟啸天胡乱吃了半个包子,拿起澄白的手巾擦了嘴,返身回屋,一脚踹严了门。

“跟你说多少回了,园子里的事儿你少搀和!”


孟啸天一屁股坐在黄花梨短榻上,宋秀珍正在镜前梳妆,胭脂刚扑了一半,笑着回回头,


“呦呵,跟我这儿唱起黄天霸来了。德行!”

孟五爷一把把她拉转了身,看着他老婆一半红一半白的脸,


“你听我说媳妇儿,不是我不留他。照理说,咱们园子里是该添个唱青衣的,可是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不添?还不都是小彩宝那小子心眼儿窄,不容人么。他如今唱的半红不紫的,脾气比我都大——”


“我的爷爷,您还好意思说哪!”宋秀珍一听,索性把粉扑扔在镜台上,二郎腿一翘,


“那小彩宝可不是个省油的灯,这么多年,要不是你师傅总护着他,搁我,早把他轰走了。又不是唱头牌的,气性倒不小,这几年,除了你,那些个兄弟们谁没受过他的挤兑?”


小彩宝是孟啸天科班学戏时的师弟,孟啸天这个人义气,只要是同门,对谁都护着。

“行了,他唱这么多年,也不容易。”


“是不容易。可他如今翅膀硬了呀。听弟兄们私底下念叨,说那小彩宝早有了另起炉灶的心,只是碍着师兄弟的脸面,不好说。”秀珍回过身,抄起镜台上的粉扑,继续扑着粉,


“眼下他有了张督军这么个后台,怕是早晚得走。你不趁现在找个替他的,到时候他人一撤,你现找,哪儿找去?”


孟啸天想了想,顺手从镜台上拿起一只耳坠子,低头摆弄着,没言语。


“现如今世道乱,以我的意思,小彩宝要是走,你趁早让他走,离开‘同和园’最好。如今兵荒马乱的,那个督军来头又大,听说在国民党武汉行营里当过皇差的,咱们唱戏赚钱图一踏实,可别跟他们当兵的混一块儿,早晚出事儿。这个姓沈的,住咱们家两天,我多少也打听了些,身家清白,他要是能在咱们园子里唱出个响动儿,有你受用不尽的,不比小彩宝强?”

说起沈宝君,宋秀珍忽然来了兴致,见孟啸天没回应,回身推了他一把,


“哎,你别说,这姓沈的,我瞧着不错。生的好,个儿也高,不像小彩宝,矬的跟你五舅奶似的。那小细腰儿,”秀珍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在空气中比了个圈儿,


“就这么细,多好看啊、”


孟啸天瞥了他媳妇儿一眼,

“他腰细,你掐啦?”

“放屁!”


孟五爷笑着拍拍秀珍的肩膀,站起来,踱到窗前,把窗帘轻轻一掀,院子里,沈宝君正帮着凤儿她娘晾衣服,身形如鹤,郊寒岛瘦,映着藤萝架,煞是好看。


“沈兄弟,”


孟啸天心中定算已谋,推开门,轻轻喊了一句,


“哎,”沈宝君放下衣裳卷儿,几步跑过来,

“晚上有事儿么?”

“没有。”


“那成,下午叫扇子带你理个发,换身儿干净衣裳,晚上带你园子里溜溜。”

说完,孟五爷转身进了屋,沈宝君愣是激动的半天没说出话,来北京这么些日子,他太想去同和园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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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鹤F 2014-03-02 11:36:13

傍晚五点,孟啸天换好衣裳,慢慢的从屋里走出来。身上一件重枣色暗绣万字的长袍,半翻着雪白的袖口,脚底下一双瑞蚨祥黑缎子面儿千层底。头发青鬓齐分,梳的一丝不乱,带着翠绿的镏子,手里一把黑檀大扇,衬得脸上煞是精神漂亮,他今年刚刚二十五岁,那通身的气派,竟是同龄人中不多见的,可知“同和园”头牌兼班主的大号,绝非浪得虚名。


沈宝君早在庭院里侯着了,见孟啸天出来,赶紧凑近了打招呼,


“五爷。”


孟啸天走下石阶,暗地里和沈宝君比了比个头儿,确乎比小彩宝高出一大截。


“走吧。”拍拍他的肩膀,孟五爷领着跟班儿扇子,率先出了院门。


大门口的石狮子旁边,一前一后早停着两辆黄包车,小六儿是孟五爷的车夫,见了主子,满脸堆笑的让在一边儿,


“爷出来啦。”

“你坐后面的,跟着我。”孟啸天一撩袍角,片腿儿上了小六的车。


沈宝君从没坐过黄包车,他觉得这个待遇太高了,

“五爷,我不坐车,”

“哟您不坐车您怎么去啊?爬着去啊,”孟啸天回过头儿朝他看看,


“我跟着您跑就行。”

“打住吧啊。”孟五爷手里一甩折扇,“就你这小身板儿,跑两步儿又给我晕地上。别废话快上七!”

跟班儿扇子三把两把将沈宝君扶上黄包车,车夫“棒槌”一声喊,“坐稳了您!”,眨眼间,两辆锃新瓦亮的人力车跑离了孟家大宅,卷起两道尘烟。


一路上,孟啸天的车行在前面,沈宝君跟在五爷的后头,这一双眼睛可就不够使了,孟啸天的宅子坐落在虎坊桥,戏园子在天桥,两地离着并不算远,可就这不长的一段路程,途经的街道,个个店铺林立,有卖绸子的、卖点心的、卖家具的、卖字画古玩的、还有理发的、修脚的,澡堂子、茶楼饭馆儿更是一家挨一家,店铺之外,另有沿街叫卖的小贩,正值盛夏,那高一声低一声的“酸梅汤”“杏仁豆腐”,让这个初来北京的年轻人心里直长馋虫。


车子经过大戏楼的前门儿,刚五点多,门口的水牌子上早已写了“票罄”二字,字体很大,显得有些骄傲。沈宝君眼尖,他看清了牌子上的戏码,四段垫场,最后的大轴是“玉堂春”,今天没有孟啸天的戏。


黄包车在后门停稳,孟五爷慢悠悠的下了车,两个人刚走上台阶,戏园子老板崔之泰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这人约莫五十多岁的样子,穿着雀灰色的长袍,梳着大背头,生的极富态。


“哟,五爷,您这么早就来啦!”

孟啸天理都没理他,大步流星的往里走,


“五爷,昨儿晚上您没来,《京文》报馆的林编辑、汇丰银行的赵先生来找过您。”

“哦,”

“还有,陈司令的二太太下了帖子,后儿中午鸿宾楼摆了宴,请您赏光。”

“替我回了吧,不想去。”


“别介啊,人家二太太光帖子就下了三四回,您哪回都没去,后儿是她的寿,请了不少名人,马连良马老板也
去,”


“操,”孟啸天烦了,“泥腿子的二老婆过生日,一张脸长得比鞋底子都寒碜,特么谁爱去谁去!”


孟啸天嗓门一高,崔之泰便不敢再言语,跟着孟老板的屁股后头,低着头进了后台。


这是沈宝君平生第一次走进京城大戏班的后台,刚一进门,眼前是一条极长的过道,光线幽暗,顺着两旁的围墙,摆满了大大小小数十只戏箱,珠光宝气的盔头零零散散的摆在上面,散发着淡淡的沉香气。脚下踏着厚实的地板,大红的漆皮有些脱落了,一块块斑驳古旧。再往里走,渐渐的便听见了人声,


“您来啦,五爷。”

“孟老板,您辛苦。”


熨衣服的,擦盔头的,摆靴子的,沏茶倒水的,打扫后台的,一个个毕恭毕敬的朝孟啸天打着招呼。


走过这条狭长的廊道,眼前一下子变得豁然开朗,这几年,孟啸天的戏唱的越来越好,“同和园”和马连良的“扶风社”并驾齐驱,成为皇城脚下最有名的的两个戏班,不用说,“同和园”的后台自然是藏龙卧虎。


在屋子的最正中,三溜红色的木桌并排摆着,上面齐刷刷十几面大镜子,反射着屋子里明亮的灯火,桌子上摆满了各色的瓶瓶罐罐,靠南墙立着高大的衣架,挂满了数不清的龙袍凤蟒,东面则是一溜四个锃亮的大铜壶,壶嘴里吐着暖白的热气。孟啸天的师兄弟们都在,有上妆的,有喊嗓子的,有压腿练功的,一派热闹景象。


孟五爷一进了后台,方才傲慢的神色忽然就收了起来,他走到正前方的祖师爷排位前,慢吞吞的上了香。

大家伙看见沈宝君,都不太认识他,


“谁呀,五爷?”

老六贾啸云第一个凑过来,他今天给小彩宝垫场,唱的是《时迁偷鸡》。


孟啸天刚要介绍,贾啸云大手一伸,

“等等等等,我猜猜,见过,见过,”想了想,“是不是那天您捡回来的那个,唱青衣的,叫什么……


“操,什么叫‘捡’的呀,人又不是要饭的”,孟啸天嘴巴一咧,“沈宝君。”又指指贾啸云,“这是六爷。”


“六爷,您好。”

沈宝君就这样在孟五爷的指引下,一个个和大家伙儿打了招呼。


厮见完毕,勾完脸的陈啸年朝着沈宝君打量了一番,

“老五,这小子模样儿不错,不知道唱功怎么样,闲着也是闲着,要不,给我们兄弟们来几句吧。”

“就是就是,来几句!”


三爷话音未落,哥几个都哄起来,园子里来了新人,大家都有些兴奋。


“给你们唱,你们丫给钱啊?”孟啸天倚靠着桌子角儿,弯起一双漂亮的凤眼,扭头儿冲着沈宝君,


“你小子今儿嗓子在家不在?”

沈宝君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孟五爷又问,

“会《寻梦》不会?”

“会。”


“那得,就他了。老崔!”

孟班主一叠声的找,戏园子老板崔之泰一路小跑的奔过来,


“爷,您吩咐。”


“水牌子上加一行,‘特请,中原名角沈宝君,献艺昆曲牡丹亭《寻梦》一折,行,就这么写吧。”

崔之泰脑袋有点懵,“五爷,这这这哪儿淘换来的穷棒子,上来就唱《寻梦》啊?”


沈宝君不知道孟啸天唱的是哪一出儿,心里有些打鼓,“五爷,您还没试过我的活呢,再说,我也不是什么‘中原名角儿’”


“这人嘿,说你傻你就流鼻涕。我照实了写,那么些老戏迷,谁搭理你。”


孟啸天轰走崔之泰,低了头半天没说话。沈宝君这两天住在他的府上,没事儿偷偷练功的时候,孟啸天暗地里听过几回,沈宝君嗓子不错,身段也好。今天早上宋秀珍的一番话,正杵在孟五爷的腰眼儿上,他知道小彩宝心野,留不住,早晚得走。要是沈宝君真能顶替了小彩宝,也算一件大事落了听。


“君儿,你过来。”

孟啸天叫过来沈宝君,想了想,正色说道:

“来了京城,想不想正经唱回戏?”

“想。五爷。”


“前几天你碰上我,多少也算是缘分。今儿我就给你一露脸的机会。你要是唱好了,今后的事儿都好说。兹你给我唱砸了台子,小子,我可翻脸不认人,怎么来的,怎么给我滚回七。”


孟班主三句话,直说的沈宝君心里一阵阵发烫,他不知该怎么感谢这个只比他大五岁的班主。师兄弟们见孟啸天严肃起来,不敢插嘴,都低了头,各干各的去了。只有三爷陈啸年,悄悄走过来,捅了捅孟啸天的后腰,


“老五,闹归闹,别玩儿悬的。”


“三哥,”孟啸天眼睛看着通往前台的过道,长出了一口气,“咱哥几个如今是唱出来了,更多的是没唱出来的。唱戏的孩子从小就苦,咱们不帮一把,谁还帮你呀。”


陈啸年看着这个年轻英俊的师弟,点头一叹,

“老五,还是你仁义。我就是怕他唱砸了,初来乍到的。”


“三哥您忘啦,师傅当年那话是怎么说的?什么是‘角儿’,甭管底下怎么不起眼儿,‘咣当’一下儿扔台上,天地都是他说了算,那才是真角儿。这小子行不行,就得看他自己了。”



孟啸天担心沈宝君扮戏的功夫不到家,特意叫来一位手艺好的唐师傅帮忙。


沈宝君洗净了脸,坐在最角落里那张红色的桌子前,老师傅用一块黑色的布条勒住他原本的短发,沈宝君轻轻闭上了眼睛。


京剧的化妆是中国上百个戏种里最讲究,最漂亮,也是耗时最长的。先在脸上轻轻打一层白色的油底,借着唐师傅本事好,再加上沈宝君皮肤细嫩,这层底子打的又轻又透;接下来便是拍红油彩,扑定妆粉,再涂粉彩,勾眼眉,晕眼角,涂唇红;接着用饱蘸了榆皮水的黑色片子,极精致的帖住两颊,衬托出一张玲珑秀面;垫发垫儿,插大发,包水纱;最后把一只只精雕细琢的珠翠,从额上的顶花到脑后的流苏穗子,细细的按顺序插牢。


沈宝君眼瞧着自己在镜中变了模样,眼睛忽然有些湿润。自打六岁学戏到今天,他还从没画过这么精致的妆容。他有些不认识自己了,眨一眨眼睛,那双含着三月烟雨般的秀目向自己凝望过来,沈宝君的一颗心,险些在这样一张陌生又美丽的面孔里融化掉了。


“别愣着,快穿衣裳。”


沈宝君回过头,“哗”的一下,唐师傅拎出一件月粉色百蝶穿花的戏服,那上面的刺绣精美极了,一只只五彩的蝴蝶从下摆一直飞上领角。沈宝君心里一惊,同和园的行头果然不同凡响,这得花多少大洋啊。

待到衣服穿好,贾啸云第一个凑过来细看,


“呦呵!真够烟儿的。”

大家见沈宝君装扮停当,也都围拢过来。


“真漂亮,”

“我瞅着比梅兰芳不次,”

梅兰芳?沈兄弟比他可强多了,梅兰芳那张小柿饼子脸,切!”


陈啸年忽然四顾回头,


“老五呢?老五怎么不来瞧瞧?”

“五爷外头解手儿去了,”其中一个武生扮相的人搭了话。


沈宝君心里有些失落,他很想让孟啸天第一时间看看自己,看此时的自己和三天前是多么不一样。


“三爷,六爷,我墙角儿里默默戏,您忙着。”《寻梦》的段子虽然熟悉,沈宝君不敢大意。


“去吧,嗓子涮开就成,别卯劲。”陈啸年拍拍他的肩膀,“第一个是《对花枪》,你是第二个上,时候儿不多,紧着点儿。”

“哎。”


傍晚六点半,戏园子早已座无虚席,一般照规矩讲,头三段是垫场戏,真正的大角儿都是九点以后才上场。


“宝君儿!快点儿,该你了!”

《对花枪》段子很短,没过多会儿,盯值的就开始催场。


孟啸天是同和园的班主,凡是自己不唱的时候,一准儿守在上场帘儿后面,替弟兄们稳场子。

沈宝君穿过一条狭长的走道,站在台口处,深吸了一口气。


“行么你,”孟啸天递给他一杯水,沈宝君还不是角儿,没有自己的小茶壶,“喝口茶,润润嗓子。”

“我不喝,喝多了想尿。”

“臭德行。”五爷咧嘴笑了,他对沈宝君的扮相十分满意。两个人开着玩笑,说话间,台上笙管的曲调渐渐响了起来。


昆曲与京剧不同,京剧的伴奏多以胡琴为主,昆曲则是以箫管伴和,声音别有一番雅致。


“稳住了,别慌。”孟五爷简单嘱咐了一句,眼瞅着值场的挑起帘子。


“杜丽娘”一上场,台下鸦雀无声。没有碰头彩,这早在孟啸天预料之中。对于一个初登京城舞台的人,没遭遇“倒彩”,已经很不错了。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

少什么低就高来粉画垣,

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

……


台上的杜丽娘眉目含情,音色婉转。孟啸天听过沈宝君吊嗓子,知道他嗓子好,但没想到竟有这么好。高音处如拨云见日,低声时飘若游丝。就在这时高时低,抑扬流转之间,一段脍炙人口的“懒画眉”被他唱的宛如莺
飞空谷。


“睡荼蘼抓住裙钗线,

恰便是花似人心好处牵,

这一湾流水呵,

辜负了春三二月天

……


“扇子,给我端把椅子,”孟啸天端着手里的小泥壶,越听越美,“这小子唱的我腿直软。”


跟班儿扇子取来高凳,孟五爷刚坐下,只见勒头的唐师傅慌慌张张跑过来,孟啸天眼尖,一下子就看见唐师傅手里的一双彩鞋。


“怎么回事儿?”

唐师傅跑得满头大汗,“五爷!没换鞋!”


“没换鞋?!”孟啸天心里一惊,朝身后的上台口指了指,“穿着黑布鞋就上七啦?”

“五爷,没人告诉我他是第二个啊,没人说啊!瞧这事儿闹的,”唐师傅在同和园干了五六年,头一次遇见这样的事故,

“孟老板,都怨我都怨我!”

孟啸天摆摆手,“不怨您,怨他。”


这一下孟啸天坐不住了,京剧有句行话,叫“宁穿破,不穿错。”沈宝君唱的再好,要是被眼尖的观众看出没换鞋,满场的倒彩是绝跑不了的。他走过去,将上台的帘子掀起一条缝,台上的“杜丽娘”还在那儿妆模作样的唱呢,


“那一答可是湖山石边,

这一答可是牡丹亭畔,

呀,昨日那书生将柳枝要我题咏,

强我欢会之时,好不话长!”


“缺心眼儿的!不知道脚底下是双拉洋车的破鞋呀!”孟啸天心里恨恨的骂着。

说来也怪,不管沈宝君怎么移步转挪,腰下的裙子慢启慢掩,那一双“拉洋车的破鞋”却藏的好好的,一丝都没露出来,倒是拿着折扇的手指,一会儿掩在水袖里,一会儿又露出几根,细白的像嫩葱一样。孟啸天陡然悬起的心,渐渐的也就踏实下来。


一折《寻梦》唱完,沈宝君掩袖致谢,三口茶的功夫,台底下居然静寂无声。片刻之后,不知从哪个角落里传来一句,


“好角儿啊!多少年没听过这么正的昆腔儿了!”

话音未落,“轰”的一下子,满戏园子就像炸了雷,戏迷们全都欢呼起来,有鼓掌的,有叫好儿的,有吹口哨儿,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喝彩声渐渐转化成三个字,


“孟啸天!孟啸天!孟啸天!”

“孟老板好眼力啊!”

“孟老板 出来呀!”


孟啸天听见大家喊自己的名字,只好微笑着掀帘而出,走到台上,和观众们道谢,作揖的时候,还不忘把沈宝君挡在身后,他怕观众看出破绽。


孟啸天的出场,点燃了大伙儿的热情,他们朝着舞台上的两个人拼命的欢呼,叫好声排山倒海。孟啸天二十五岁的好年纪,身材高挑,眉目精致,一派大家气度,他身边的沈宝君,同样风华绝代,两个人一个时装,一个戏装,真是风流天成。


直到喧腾的叫好声渐渐平息下来,沈宝君和孟啸天相继走回后台。贾啸云第一个走过来迎着他们,


“沈兄弟,唱的不错!”


沈宝君正要答话,只觉后腰上被人猛踹了一脚,一个没站稳,整个人向六爷扑了过去,贾啸云赶紧扶住他,


“为什么打你?知道不知道!”身后传来孟啸天一声喝问。

“知道……

“为什么呀?说!”

“我、我忘了穿鞋……,”沈宝君其实刚一上台就意识到了,可一切已然来不及。


“您还知道呀!鞋都能忘了穿,你怎么不光着屁股上七啊!啊?”孟啸天走过去又想上脚,陈啸年急忙把他拦住,


“行了老五,有这么一回,以后沈兄弟肯定长记性。”陈啸年一边说,一边朝沈宝君努嘴,叫他赶紧过来赔不是。


沈宝君低着头走上前,孟啸天那一脚踹得不轻,疼的他眼泪围着眼眶直打转,


“五爷,我错了,我记住了。”

孟啸天看着那双美丽如西子湖一般的眼睛,心其实早就软了,

“一边儿洗脸七!”


说罢,气咻咻的甩手走了。陈啸年跟过来接着劝,

“老五,别打他,再打坏了。”


“哪儿那么娇气啊,打他,也是为他好,”孟啸天端起小壶,咂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来,“小彩宝呢?怎么半天没见着?”


三爷朝楼上指了指,在后台的西南角,有一道极窄的楼梯,二楼是三间大房,一间是崔之泰的办公室,一间是孟啸天的化妆间,另一间则匀给了小彩宝。


孟啸天见小彩宝难得的安静,心知不妙,也不好说什么,正要上楼看看,只听身后一阵聒噪的女声传过来,

“五爷,您好难请啊,”

孟啸天回头一看,陈司令的二太太花枝招展的摇过来,身后跟着满脸堆笑的崔之泰。


这女人今年约莫三十多岁,穿着一件银色软缎旗袍,脚下一双白色的高跟鞋,手里挎着黑紫色手提包,身上包裹着一层刺鼻的香水味。


“哟,二太太!”孟啸天强掩着心里的厌烦,笑着打招呼。

“听老崔说您后天有事儿啊,”

“啊对,是,头半月就约出去了,”孟啸天挠了挠后脑勺,“对不住啊,二太太。”


“讨厌,马老板、旬老板都去,您架子大,请不动您,”二太太自娇自贱的扭了扭腰,“你不去,成,我可要点你的戏。”

“您随便点。您点什么,我唱什么,权当给二太太赔罪。”


孟啸天微微一乐,他这样的男子,相貌出众,脸上带着迷人的微笑,一般的女人绝难把持的住。

眼前的名角儿这么哄着自己,二太太忽然红了脸,“后儿晚上,《游龙戏凤》,你唱不唱?”


游龙戏凤是一出生旦戏,讲的是正德君在桃花酒馆巧遇卖酒女李凤姐的故事,唱做并重,煞是好看,


孟啸天想了想,“行,我唱。”


二太太高兴的一拍手,“那就这么定了!哦,还一件,你得和刚才的那位唱,若换了别人,我可不答应。”


孟啸天没和沈宝君对过这出戏,心里有些吃拿不准,只好又陪着笑,“二太太,您瞧,小彩宝儿唱的多好啊,我和小彩宝唱吧。”


二太太听了这话,故意一撇嘴,转身要走,孟啸天心里烦透了,可碍着她丈夫国民党卫戍边区陈永寿的面子,真心不敢得罪,只好赶忙揪住那女人的挎包,


“得得得,二太太,二奶奶,亲奶奶!我错了,我和他唱,成么?”

“这才是好小子,”二太太得意的朝戏园子老板崔之泰点点头,

“老崔,后儿晚上的《游龙戏凤》,司令也来,你可仔细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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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5
仙鹤F 2014-03-02 11:37:11
不知能不能在娃出来前写完。。。。。我太无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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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6
仙鹤F 2014-03-02 11:45:01
原来叫游龙戏凤 现在不知道叫什么名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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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7
生死相随 2014-03-02 11:58:19
先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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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8
王梦思明 2014-03-02 13:01:46
这是个耽美文么?CP是孟啸天跟那个沈宝君?一个老生一个青衣?

我特爱看民国时期老北京的段子,你写了,还是戏园子的事儿,对我路子。

说来也真是,你一个南方妹子,能把北京话说成这样儿,也真不容易,不过你别怪我挑眼,这文看到这儿,我有几个感觉,说出来让你讨厌一下:

第一,我觉得这个情节进展有点儿慢,太贫了,占地儿。

第二,我觉得,你这篇文,确实是北京味儿,但不是老北京味儿,是现代的北京味儿。人物的对话,还有人物的作派,透着那么八零后九零后。

我不知道你,我小时候没少跟戏子打交道,我爸爸也把他们弄到家里来玩儿过。说实在的,真正的"角儿“,作派还是挺大的,口儿不能太脏,不能一口一个”操“,成拉洋车的了。对,还有还有,那角儿的媳妇儿,你可说是一个富家闺女,老北京?富家女儿?敢露着膀子出来吃早点?那在老北京可成了大笑话了,那是窑姐儿的路子啊妹妹。真正老北京的良家妇女,早上不画好妆光梳头净洗脸儿是不出来见人的呀。

所以啊妹子,下头再写你得悠着点儿。


第三,有一个线路我没弄明白,刚一开始,拉车的拉着孟啸天从西单过虎坊桥,然后到珠市口儿,然后再往西?那不是又回去了么?他鬼打墙啊?


老妹儿,看你的了,接着写!俺喜欢梨园界的文。

---此回复由王梦思明在2014-3-2 13:02:20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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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9
王梦思明 2014-03-02 13:30:28
哦对,还有一处,就是孟啸天吃饭。

他先是拈一撮花生米搓皮儿,一转镜头又嗑上瓜子儿了,宋小受刚说了一句话,一转脸,他就啃上大鸡腿儿了,还真忙活。

他还真是吱溜一口酒,叭哒一口菜,扑扑两口烟……还真忙。

妹妹,拍肩,摸摸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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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10
浩冬 2014-03-02 18:28:31
哇啊!超喜欢戏子的文哎!!!!
大大的顶个!!!
另祝小仙鹤早日飞出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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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11
雨水豆豆 2014-03-02 20:17:22
还没给仙鹤姐贺喜呢!!!~~~
祝包子健健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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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12
仙鹤F 2014-03-02 23:43:02
谢谢大家对鹤娃的问候 为娘的顿个首。

再谢谢梦姐看文评文。我先汗一个。
确实,俺是个地道扬州人,家里也没有北京人。但是从小住在西绒线胡同,身边都是北京小孩儿。从很小的时候,我就想学北京话 因为我的南方口音被他们笑话过。我觉得会说北京话才牛B,
关于戏曲,连一知半解都谈不上,外行一个。
梦姐挑的一点不错 但你真的太讨厌了太讨厌了 都挑在裉节而上 我在河里码字儿 你站在干地儿颠着脚儿乐

什么是老北京话 什么是现代北京话 我还真分不清。没人告诉我给我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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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13
仙鹤F 2014-03-02 23:44:56
只有最后一条我不服。就是嗑瓜子吃鸡腿什么的
你分明看花眼了。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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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14
仙鹤F 2014-03-02 23:50:39
我一定继续写 爱死俺那个医生了 告诉我可以用一点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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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15
王梦思明 2014-03-02 23:53:30

引用 仙鹤F 在 2014-3-2 23:44:56 时发表的内容:
只有最后一条我不服。就是嗑瓜子吃鸡腿什么的
你分明看花眼了。哥


哦我看串了。把哥仨看成哥儿一个了。我还纳闷呢,一个角儿怎么跟饿遮一样。


老北京话没那么多脏字儿,偶尔杂之。

满嘴脏字的应是天桥儿的下九流。梨园行家里规矩也挺大的,尤其是角儿的媳妇儿。

妹子你可以看看《茶馆》找找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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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16
流波浅吟 2014-03-03 10:52:38
好有韵味好流畅的文!那些个活色生香的摆设、过场儿看的我这北京话也外行戏曲也外行的人眼都有点花了~~  一气儿读下来就好像喝了一大碗热茶似的舒服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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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17
仙鹤F 2014-03-05 10:20:16


沈宝君初来京城,经历了这一整天的惊喜错愕,当天晚上就病倒了,开始只是有些头疼,到了夜里就发起了烧。


第二天傍晚,宋秀珍坐在沈宝君的床前,用一条蘸了水的白手巾替他擦着额头,身旁的凤儿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白米粥,一碟六必居的什锦酱菜。


“太太,粥好了,叫不叫他?”


沈宝君睡了一整天,宋秀珍看了看,“再等会儿,先放那儿吧。”


话音刚落,房门“吱呀”一声推开,孟啸天轻轻走进来,瞧了瞧床上,


“还没好啊?退烧没有?”

“退了,再睡一觉就没事了,”宋秀珍把毛巾扔在一旁,捋下卷起的袖口。

“怎么那么怂啊——”


孟啸天话没说完,就被宋秀珍揪到一门口,压低嗓子说,“你还数落他,都是你!还不是你那一脚吓的!”说完,看看床上没动静,便又道:“我听弟兄们说了,人家给你露了脸,唱的那么好,你倒好,完事还打人,你看看他那小身板儿,哪儿禁得住你这一蹄子呀。”


孟啸天懒得理她,瞅准他媳妇嫩白的脸蛋儿,“吧”一下,亲了一口,


“讨厌,”宋秀珍推了他一把,忽然正色道:“对了,今儿下午你不在,小彩宝来找过你,看你出去了,只说晚上再来。”


“他来干嘛?”小彩宝登门的原因,孟啸天早已猜出大半,

“他来干嘛,你心里明镜儿似的。我知道,你舍不得这个师弟,可万一他真的要走,到时候该怎么说,该怎么做,心里可别犯糊涂。”宋秀珍呼出一口气,指指里面那张床,


“你也回来了,我伺候他大半天,你替替我吧,”说罢,这女人笑了笑,压低了嗓子:

“一会儿我熏好被,今儿晚上,姑奶奶好好儿的跟你唱一出《龙凤呈祥》,”


孟啸天拍拍她的大胖胳膊,“知道了,你先回屋吧,等着我。”


秀珍出去后,孟五爷叫小凤儿也回了下房,屋子里顿时静下来。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看沈宝君,一时间无事可做,便一歪身子,盘腿坐上了床尾。


靠着大床的栏杆,孟啸天心里一阵阵不是滋味,说不上是喜是悲,他心里想的全是小彩宝。小彩宝原名蒋长贵,是孟啸天科班学戏的师弟,行九,大家都管他叫“小九儿”,“小彩宝”是他给自己起的艺名。

孟啸天比小彩宝大三个月,两个人都是北京孩子,打小最要好。在科班学戏的时候,他们两个天不亮就起床,一块儿到德胜门外头的城墙根儿喊嗓子,一块儿练早功,一块儿吃饭,到了晚上,又是双出双入的去各大戏园子里看当时名伶的戏,偷偷学本事。别看孟啸天比小彩宝大不了多少,他这个人讲义气,平日里罩着师弟们,尤其是小九儿,谁要是欺负他,孟啸天头一个不答应;学戏的孩子最苦,孟啸天要是得了什么稀罕物儿,比如一个糖火烧、一把瓜子儿、一捧炒黄豆,准是尽着小彩宝吃,要是师娘递给他一串糖葫芦,一串儿七个山楂,他准得让小九儿吃四个,自己吃剩下的三个……,哥儿俩打小就说好,以后唱红了,谁都不能忘了谁。


可惜,“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随着孟啸天建起同和园大戏楼,挑了大梁,人是越唱越红,小彩宝天天给他配二牌青衣,渐渐的就不服气了,于是找了个督军当后台,生出另起炉灶的心肠。人的心事最难琢磨,一旦私藏暗鬼,昔日的兄弟情谊便越来越淡,以至于在那些平常的日子里,小彩宝的一张脸越来越冰冷,而孟五爷,也几乎忘记了兄弟俩的誓言,还有,那些糖葫芦、瓜子儿、糖豆儿的故事。


昨天沈宝君把一出《寻梦》唱得极漂亮,小彩宝竟是一言不发,孟啸天心里琢磨着,自己昨天的举动,是不是推了小九儿一把,没有沈宝君,小九儿是不是就能留下来呢……


“五爷,想什么呢,”

孟啸天正自出神,对面的沈宝君却已醒了,睁着一双眼睛,朝自己看。


“你醒啦,好点儿没有?”说着,伸出手,在他额头上摸了一把,热已经退了。“醒了就吃两口,”


孟啸天端起桌子上的白米粥,又夹了些酱菜进去,递到沈宝君的面前,


“吃啊,还等人喂哪!”


沈宝君心里还是有些怕他,赶忙坐起来接过粥碗,囫囵喝了个干净。


“五爷,我记住了,以后再不犯这样的错儿了。”想起昨天挨的那一脚,沈宝君依然记忆犹新。


“记住就得,这事儿过去了。”孟啸天依旧坐在床尾,笑道:“你可真行,来我这儿没一礼拜,躺下两回了,我这养的哪儿是唱戏的,简直养了一爹。”


“五爷,我已经好了,”沈宝君不好意思的往起坐了坐。


夏日的傍晚,天依旧燥热,树上的蝉拼了命的叫着,更显出屋子里的消静。两个人长一句短一句的扯了些闲话,


沈宝君觉得这样的对话有些无聊,眨眨眼睛,忽然说,

“五爷,明天晚上的《游龙戏凤》,我想……,我还是别唱了,您再另找人吧。”


“怎么了,腔儿不熟啊,”

“词儿、腔儿都熟。”沈宝君急忙辩解,“就是,……,我昨天唱的《寻梦》,好歹是我一个人的,唱砸了也是毁我自个儿,可《游龙戏凤》是‘对儿戏’,要是演不好,不是带累您了么。”


“这你就想多了,明儿是二太太包场,来的不是泥腿子就是官太太,他们懂什么呀,到了台上,我领着你,你咬着我唱。”孟啸天看着眼前的沈宝君,说实话,他和小彩宝比起来,前者无论从个头、长相、扮相到嗓子身段,全比他的小九儿强出一大截,按理说,白捡了这么好的主儿,孟啸天该蹲在墙角里偷着乐才对,可眼下,他心里却是又酸又涩,隐隐的还泛着苦味。


“今儿晚上闷头睡一觉,明儿早上起来咱俩对对戏,不跑偏就行了。”孟啸天将空碗放在桌子上。


“五爷,”

“嗯?”


沈宝君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这两天听大家伙儿议论,说是九爷要走?”


孟啸天尴尬的一笑,“可能吧。嗨,走吧,哪儿不都一样唱。”


“五爷,是不是因为——”沈宝君不知道后面的话该怎么说,若说小彩宝的走多半是因为昨天的《寻梦》,这难免有些太拿自己当回事儿。


孟啸天不愿多谈,“你别多想,这是我们哥儿俩的事,跟你没关系。”


话音刚落,只见扇子从门外探进头来,叫了声,

“爷!”


孟啸天会意,站起身,简单叮嘱一声,“早点歇着,明儿还有戏呢。”说罢,关了灯,走出房门。出了门问扇子:

“怎么着?”


“爷,九爷来了,客厅里等你呢。”


孟啸天站在门外,单手一叉腰,仰望着夏日里蓝墨色的天空,极短的叹了口气。


孟家的客厅里,陈设极讲究,硕大的黄铜吊灯低低的垂着,家具全是一水的黑檀花梨木,织锦窗帘用丝绦绾的仔细,地板上铺着豆兰色的挑花地毯,左右墙面挂了几幅名家字画,正中是一组四联的条屏,画着“梅兰竹菊”。


小彩宝正端坐在下手的椅子上,头发梳的油亮,穿戴也细致,一身咖啡色的窄裉西装,衬衫浆的雪白,系着赭色的领带,看上去不太像唱戏的,倒像个电影明星,


“来啦。”孟啸天进了房门,慢慢走过去,坐在上手。


“五哥。”小彩宝欠欠身子,依旧坐下了。


“有什么事儿,昨儿戏园子不能说,巴巴儿的跑我这儿来。”说话间,小凤儿端来新沏的六安瓜片,孟五爷捧着盖碗,懒洋洋的的呷了一口。


问话一出,空气里略静了片刻,小彩宝叹口气,

“哥,我走了。”


这四个字,到也在孟啸天意料之中,可这作别竟如此之短,以至于他还没反应过来,小九儿的话已经说完了。


“成,走吧。”

除了这一句,他实在想不出别的话,看着眼前的师弟,想着昔日那些有苦有乐的日子,孟啸天有些想挽留他,可他说不出口。


小彩宝的眼睛略有点红,他不想哭。他不舍得离开他的师哥,可跟着孟啸天一天,他就永远挑不了大梁,永远当不成台柱子。


“师哥,我这一走,您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尽早儿说。”


“嗨,我能嘱咐你什么,”孟啸天轻轻阖上盖碗,“说了你也未必肯听。你要是问我呢,也还是师傅留下的老规矩,一、不许和原先的师兄弟唱对台戏;二、自己挑了大梁,不许踩咕同门;三,你是唱‘大青衣’的,身份最要紧,无论到了什么时候,打死都不能唱粉儿戏,不能进‘堂子’坐大腿。”孟啸天想了想,“也就这三条,你心里记着吧。”


小彩宝点点头,枯坐半日,两人再没话说。约莫过了三口茶的功夫,小九儿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皮包里拿出一个绸布卷儿,


哥,听说您新招来一个唱青衣的,昨儿我忙着扮戏,也没顾上打照面儿。听说他模样儿极好,唱的也好,我今儿一走,也来不及见了。”说着,把手里的布卷儿递过去,见孟啸天没接,只好自己放在桌子上,


“这是我新置办的彩鞋,最上等的绣工。我还没穿过,送给他,只当见面礼吧。”


小彩宝说完,慢慢的走过来,走到孟啸天的面前,轻轻跪下,给他师哥磕了个头。


孟啸天坐在椅子里,愣是一动没动。小彩宝站起来,转身走了,


“九儿,”

孟啸天嗓子有些哽,脑袋里也有些晕,他心里很想说,“明儿晚上的《游龙戏凤》,你陪师哥再唱一回,好么。”可话到嘴边,孟啸天却是张不开嘴,只是失神的说了句,

“门口儿的路灯憋了,你摸黑儿小心。”


小彩宝停下步子,极短暂的苦笑一下,

“哎,知道。”说罢,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孟啸天呆坐在椅子里,听见扇子在门外问他,“九爷走好啊”,紧接着便是赵婶送他出门的声音,孟啸天忽然有些灰心,他觉得名利钱财什么的,真是个王八蛋。唱了十几年的戏,临了儿,连自己光屁股长大的兄弟都留不住。想着想着,心里竟恨起来,“咣”的一掌,把身边的盖碗一套三件全扫在地上。可地板上铺着地毯,这个动作竟一丝声音都没出,只有茶水洒出来,渐渐的殷湿了花纹。








第二天,孟五爷很早就来了戏园子。走上二楼,看见小彩宝的屋子敞着门,便顺脚走了进去。这里早已是人去屋空,只有靠南墙的大镜台上,零星几点胭脂沫儿,并几只破旧的绢花,孤零零的扔在那里。

孟啸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低了头。


“孟老板,您今儿来的真早,”


孟啸天一抬头,见戏园子老板崔之泰走了进来,

“有事儿?”


“哦,没事。”崔之泰知道小彩宝走了,叹口气,

“五爷,您说,九爷唱的好好儿的,说走就走了,唉。”说着,忽然眼珠一转,“爷,您瞧,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要不,让沈老板在这屋儿扮戏吧。”


“你说谁,什么沈老板?”孟啸天脑子有些懵,

“就是沈宝君呀,昨儿新来的那个,您看——”

“空两天不行啊,该干嘛干嘛七!”孟啸天忽然有些烦躁,挥了挥手。


崔之泰碰了一鼻子灰,摇摇头,走了。


从前,小彩宝常在这间房子里吊嗓子,这里曾经满是欢笑,如今空荡荡的只剩了自己一个人,孟啸天心里别扭,他不愿多呆,站起身,回到隔壁那个专属于自己的化妆间。


脱下长袍,换了皮拖鞋,再披上一件秋香色盘锦的丝绸长袍,腰间的带子松松垮垮的一系,孟啸天兀自走向一边,重新续了茶水。他今天来的太早,琴师还没到,他自己一边儿兑水,一边儿喊了喊嗓子。


正练着功,只听由打楼下传来一溜噔噔蹬”的碎步子,一直逼到自己屋门口,紧接着,孟啸天看见了‘盔头师傅’贾老三,脸庞通红,一脖子汗,


“五爷!五爷!”


三儿,怎么这么急茬儿啊,”


“五爷!我问您,九爷拿走他那些行头,这事您知道么?”


孟啸天心里一紧,“你慢点说,到底怎么了?”


贾老三抹了抹太阳穴的汗,喘着气说道,


“爷,我下午收拾家伙什儿,发现九爷常用的那几个大箱子没了,我这个找啊,哪哪儿都翻遍了,没有!九爷把他的东西全拿走了,这事儿他跟您打招呼没有?”


孟啸天没想到小九儿会来这一出儿,昨天辞行的时候,他也没提。孟五爷是个火爆脾气,要搁平时,准把小彩宝的牛黄狗宝一通全都骂出来,可他眼下的心情灰极了,嘴上骂不出来,就连恨他的心都没有。这些行头都是孟啸天一件件给他慢慢置办的,花了不少钱。此时的孟五爷心软的就像一汪水,他不仅不恨他,反倒觉着,小彩宝给同和园唱了这么多年戏,拿走自己吃饭的家伙,说到底,也不是框外的事儿。


“哦,他跟我说了,我忘了告诉你。”孟啸天重感情,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护着师弟。

“对不住啊,三儿。”


贾老三脑子不傻,心里已然猜出几分,点点头,“五爷,那您可得抓紧,从红蟒到罪衣,他可全拿走了,您赶着置办吧。”

孟啸天忽然想起来,“今儿晚上李凤姐穿的那一套,也拿走了?”


“那倒没有,就留下这一身儿。”贾老三叹口气,心里那个心疼劲儿,就别提了,“那件儿红蟒,我记得您当年买的时候,花了九百块大洋吧,哎,没了。”


孟啸天拍拍贾老三的肩膀,“我记着,我抓紧,你受累,先把今儿晚上对付过去再说。”


送走了贾老三,孟啸天再没心情练嗓子了,小彩宝拿走的这些东西,都是平时最常用的,哪件也少不得。孟五爷心里盘算着重新添置,可这些行头,也不是说凑齐就凑得齐,再说,同和园是京城著名的大戏班,头上身上,一点儿都不能凑合,要想把这些行头重新置办齐全,确乎是笔不小的开销。


孟啸天想了想,走出门,朝右手拐,来到崔之泰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呦呵,孟老板,您可有日子没进我屋儿了!”


崔之泰满脸是笑,亲自给孟五爷端来一张椅子,


“老崔,问你个事儿,”

“哎,您说。”

“咱戏园子账面儿上还有多少钱?”


小彩宝拿走行头的事,崔之泰刚才就听说了,他虽然是个生意人,为人却厚道,讲交情。

孟啸天从没跟自己张过嘴,今儿还是头一回。


“爷,您看看。”说着,他打开柜子,从里面捧出一个小漆盒,掏出随身带的小钥匙,把那小盒子打开,

“连银票带大洋,都在这儿,您要要,全拿走。”


孟啸天没上手,只是低头看了看,

“怎么这么少?”


“不瞒您说,真就这么多了,早先还有些个金条,这不,戏园子前仨月刚粉修过。同和园虽然牌子响亮,可是人家马老板的大戏楼是新盖的,咱也不能落趟儿不是。嚯!连来带去,花了我一万三千块大洋,这您都瞅见了。眼下还没缓过来。五爷,我能帮多少就帮多少,剩下不够的,您自己再想想办法。”


孟啸天知道,崔之泰不是个奸滑的生意人,临时之变,他实在是腾挪不开,


“得,我自己想辙吧。”

他把小盒子轻轻盖上,还给了崔之泰,这点远远钱不够。



直到天色渐黑的这段时间里,孟啸天一直把自己关在化妆间,扮戏、喊嗓子、再没出过屋。孟五爷不打算向外人张嘴借钱,他心里盘算好了,就算把自己的积蓄都花光,也要添齐新行头,不仅如此,还得比原先的更好,更漂亮。


晚上七点,还差一个钟头就上场了,孟啸天这才无情无绪的下了二楼,沈宝君早已装扮停当,小彩宝的事他也听说了,但自己新来此处,很多事不好插嘴,便轻轻走过来和班主打着招呼,

“五爷,”


“哎,”孟啸天朝他点点头,沈宝君扮戏干净漂亮,可他此刻的情绪糟透了,就是西施站在眼前,也没心情细看。


“五爷!您都扮好啦!”

话音落处,二太太花枝招展的走进后台,崔之泰仍在后面跟着,陪着笑。


“哟,您来啦。”孟啸天只好笑着迎过去,“司令来了吗?”


“且呢,等唱完倒三才来呢,”二太太今天格外打扮了一番,穿了件盘丝挑纱的宝蓝色旗袍,脖子上的翡翠珠链个个晶莹饱满,


孟老板,你可得好好唱啊,我今天请了不少朋友,专门捧你的场。”


“您放心,别人不说,陈司令坐底下,我敢不卖命的唱么?我要唱不好,司令还不拿机关枪把我给突突了?”


“哼!油腔滑调。”


二太太心里滋润极了,脸上泛着红,一边笑着,不知道从小手包里拿出什么,用手指捏着举起来,

“听话,张嘴。”


孟啸天紧压着心里的烦躁,乖乖的把嘴张开,

二太太将一片人参塞进他的口里,“这是上等的好参,含着,补气的。”


这女人合上小挎包,“不耽误你了,我前面等着去了,等散了戏,我再来。”


刚把司令太太送走,没过多会儿,前台便响起了开场锣,孟啸天一歪头,厌烦的把参片全吐在地上,

“都精神着点儿!”说着,甩开大步离开了后台。


《游龙戏凤》是一出生旦“对儿戏”,讲究的是一生一旦默契的搭配,从前小彩宝顶不愿意唱这出戏,他觉得无论自己怎么卖力气,观众的叫好声都是送给孟啸天的,饶着自己累个半死,到头来都给别人做了嫁衣裳,因此每次演《游龙戏凤》,他都悠着来,从不满宫满调的唱。

沈宝君初来乍到,没有小彩宝那些贼心眼子,一门心思只想把自己的戏唱好,再把孟啸天喂滋润,两人的戏也因此煞是好看,


“有寡人离了燕京地,

梅龙镇上闲散心

将玉玺交予龙国太,

朝中大事托付了众卿,

孤忙将木马儿一声响,

唤来堂前买酒的人。”


“自幼儿生长在梅龙镇,

兄妹卖酒度光阴。

我兄长寻更去守夜,

他言道堂前有一位军人。”

……


二个人在台上一来一往珠联璧合,崔之泰站在台下,听的是如醉如痴,禁不住喃喃自语,


“这么好的角儿,这要搁早年间,老佛爷得赏多少黄金锭子啊……



晚上十点多,戏唱完了。因为今天是陈司令包场,按老规矩,出钱的金主儿照例得进后台坐坐。


孟啸天刚摘去髯口,司令太太便领着一众人等,说说笑笑进了后台。


各自安座之后,二太太欢天喜地的合不拢嘴,今天是她的生日,这女人格外高兴,


司令,我说孟老板沈老板唱得好吧,你还不爱来。今儿怎么样?开眼没有?”

“嗯,不错,不错。”陈永泰不喜欢戏,全因为自家老婆做寿,自己只充个掏钱的陪客。


二太太知道他丈夫是个棒槌,只好撇撇嘴,继续笑着说道,


“孟老板,我今天带了不少朋友,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说着,指指左边,


“这位是王太太。她先生眼下在南京高就,蒋委员长侍从室的,和陈布雷是同僚,厉害吧。”


“王太太,”孟啸天领着沈宝君,朝那女人点了点头,“您好,”


“孟老板,常听你的戏,我也好这个,没事的时候时常票一把,荒腔走板的,有空儿您给说说,”王太太衣着考究,说起话来透着一股富丽尊贵。


孟啸天赶忙回应,“说戏不敢当,有空一定向王太太讨教。”


“这一位,”二太太指指右面,她身边坐着一位年轻小姐,估计二十出头的样子。这女人的扮相与众不同,头上带着一顶极精致的阔边草帽,系了个大大的蝴蝶结,身上一套藕荷色西式连衣裙,领口袖边滚着层层的绦子,带着蕾丝手套,脚下穿着一双浅蓝色洋皮鞋,整个人看上去俏丽清爽,脸上画着淡妆,全不似司令太太那样的装扮,白的就像一脑袋栽进了面粉缸。


“这一位,我可要隆重介绍,”二太太抿着嘴,边笑边说,“别看她年纪轻,她可是来头不小,诸位知道光绪爷的师傅翁同龢吧,她母亲就是翁师傅的孙女。她姓秦,秦小姐,宾夕法尼亚大学哲学系毕业的。刚刚回国不久,会说好几种外国话,会写诗,会弹钢琴,会跳舞。别人都说林徽因是才女,依我看,”二太太伸出一根粗胖的小手指,“和咱们秦小姐一比,一点点都比不上呢。”


“二太太,瞧您说的,”秦小姐含烟一笑,走过来大方的伸出手,“秦淑仪,孟先生,您好。”


接着又向沈宝君伸出手,“沈先生好。”


二太太又介绍了几个吃皇粮的男客,一一厮见完毕,大家重新落座,聊了几句与京戏无关的闲话。忽然,王太太盯住沈宝君的戏服,


“哎呀,沈老板,您的衣裳怎么破了?”


一语既出,大家都朝沈宝君的衣服看,那块满绣着牡丹花样的前襟上,赫然一条两寸长的大口子,


沈宝君只好陪笑道歉,“对不住诸位,前两天……,前两天戏园子失了火,烧坏不少东西,今天赶着扮戏,找不着更好的了——”


“着火了?人没事儿吧?啊?”二太太睁圆眼睛,一叠声儿的问孟啸天。


孟五爷有些糊涂,戏园子分明没失火,刚才唱戏的时候,‘李凤姐’的衣裳也没有破洞,孟啸天的脑袋瓜儿多好使啊,立马儿就明白了沈宝君的意思,


“啊,对。人没事儿,就是原先置办的行头烧坏了不少,今天二太太包场,来不及赶新的了,对不住啊,实在对不住。”


“嗨,人没事儿就成,几件衣裳算什么,”二太太放了心,“你怎么不早说,置上好的行头那可不少花钱,今儿是我生日,我高兴,你要多少,尽管放话,我给你添。是吧司令。”

二太太看看身边的陈永寿。


陈永寿一脸油光的抽着烟,点点头,

“行,让二太太给你们添。”

“这不合适!我们哪儿能使司令的钱呢——”



“这有什么的。罢了,也算我一个,我也凑个份子,”枯坐半日的王太太忽然发了话,“好角儿嘛,就是要捧的,‘俗话说,有钱的捧钱场,没钱的捧人场’。您和沈老板这么好的台柱子,我们不上赶着花钱捧,竟让别人抢了先不成?没这个道理呀,”说着,王太太拍着二太太的手,

“我出一万五千大洋,妹妹,你出多少?”


二太太不敢抢风头,说实话,她原本是想再多出些的,可惜王太太只出一万,她丈夫的官职又比陈永寿高一些,司令太太不敢越了次序,只好笑着回应,

“既如此,我也出一万五,”说罢,犹不甘心,

“另送一套点翠头面,给沈老板。”


孟啸天一听,心里头这个熨帖呀。点翠头面可不得了,那是京剧行头里最名贵的。整套的首饰钗钏,都是用翠鸟尾巴尖上的蓝色羽毛,一点点嵌进银丝里,精工细作而成。孟啸天心里得了意,面上却绷得住,慢悠悠的欠起身,向两位太太点头道谢,


“甭客气,只要您肯给我说戏,我就知足了。”太太们毫不在乎,几万大洋于这些人而言,跟本不算什么。


客人们又聊了一会,天色已晚,纷纷作辞而去。孟啸天崔之泰一干人等亲自送出同和园大门口,眼瞧着上了黑色小轿车,这才关门回来。


“沈老板有本事啊,够机灵!”崔之泰站在一旁看得仔细,他嘴上夸着,心里一个劲儿的羡慕:“这帮子当兵的,真特么有钱!”

孟啸天心里自然痛快的很,沈宝君悄没声的把衣服扯了个口子,居然白赚了三万块的行头钱,

他走过去,乐着在沈宝君的肩膀上捶了一拳,


“成啊,门旮旯里放蔫儿屁,都不告诉我一声。”说着,又问,“说,想吃什么,我请你好好搓一顿。”


沈宝君眨着漂亮的大眼睛,认真想了想,

“我听说,北京的豆汁儿最出名,我还没喝过,也不知道贵不贵……


“你小子倒好养活,得,明儿带你喝豆汁儿吃焦圈儿,再另外带你去个地方。”说罢,想了想,抬头又叫,

“老崔!明儿把楼上那堵夹壁墙拆了,重新收拾出来,往后我们哥俩一块儿扮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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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仙鹤F 2014-03-05 10:22:20

六 



沈宝君初来京城,经历了这一整天的惊喜错愕,当天晚上就病倒了,开始只是有些头疼,到了夜里就发起了烧。


第二天傍晚,宋秀珍坐在沈宝君的床前,用一条蘸了水的白手巾替他擦着额头,身旁的凤儿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白米粥,一碟六必居的什锦酱菜。


“太太,粥好了,叫不叫他?”

沈宝君睡了一整天,宋秀珍看了看,“再等会儿,先放那儿吧。”


话音刚落,房门“吱呀”一声推开,孟啸天轻轻走进来,瞧了瞧床上,

“还没好啊?退烧没有?”

“退了,再睡一觉就没事了,”宋秀珍把毛巾扔在一旁,捋下卷起的袖口。

“怎么那么怂啊——”


孟啸天话没说完,就被宋秀珍揪到一门口,压低嗓子说,“你还数落他,都是你!还不是你那一脚吓的!”说完,看看床上没动静,便又道:“我听弟兄们说了,人家给你露了脸,唱的那么好,你倒好,完事还打人,你看看他那小身板儿,哪儿禁得住你这一蹄子呀。”


孟啸天懒得理她,瞅准他媳妇嫩白的脸蛋儿,“吧”一下,亲了一口,


“讨厌,”宋秀珍推了他一把,忽然正色道:“对了,今儿下午你不在,小彩宝来找过你,看你出去了,只说晚上再来。”


“他来干嘛?”小彩宝登门的原因,孟啸天早已猜出大半,

“他来干嘛,你心里明镜儿似的。我知道,你舍不得这个师弟,可万一他真的要走,到时候该怎么说,该怎么做,心里可别犯糊涂。”宋秀珍呼出一口气,指指里面那张床,


“你也回来了,我伺候他大半天,你替替我吧,”说罢,这女人笑了笑,压低了嗓子:

“一会儿我熏好被,今儿晚上,姑奶奶好好儿的跟你唱一出《龙凤呈祥》,”


孟啸天拍拍她的大胖胳膊,“知道了,你先回屋吧,等着我。”

秀珍出去后,孟五爷叫小凤儿也回了下房,屋子里顿时静下来。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看沈宝君,一时间无事可做,便一歪身子,盘腿坐上了床尾。


靠着大床的栏杆,孟啸天心里一阵阵不是滋味,说不上是喜是悲,他心里想的全是小彩宝。小彩宝原名蒋长贵,是孟啸天科班学戏的师弟,行九,大家都管他叫“小九儿”,“小彩宝”是他给自己起的艺名。


孟啸天比小彩宝大三个月,两个人都是北京孩子,打小最要好。在科班学戏的时候,他们两个天不亮就起床,一块儿到德胜门外头的城墙根儿喊嗓子,一块儿练早功,一块儿吃饭,到了晚上,又是双出双入的去各大戏园子里看当时名伶的戏,偷偷学本事。别看孟啸天比小彩宝大不了多少,他这个人讲义气,平日里罩着师弟们,尤其是小九儿,谁要是欺负他,孟啸天头一个不答应;学戏的孩子最苦,孟啸天要是得了什么稀罕物儿,比如一个糖火烧、一把瓜子儿、一捧炒黄豆,准是尽着小彩宝吃,要是师娘递给他一串糖葫芦,一串儿七个山楂,他准得让小九儿吃四个,自己吃剩下的三个...哥俩儿打小就说好,以后唱红了,谁都不能忘了谁。


可惜,“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随着孟啸天建起同和园大戏楼,挑了大梁,人是越唱越红,小彩宝天天给他配二牌青衣,渐渐的就不服气了,于是找了个督军当后台,生出另起炉灶的心肠。人的心事最难琢磨,一旦私藏暗鬼,昔日的兄弟情谊便越来越淡,以至于在那些平常的日子里,小彩宝的一张脸越来越冰冷,而孟五爷,也几乎忘记了兄弟俩的誓言,还有,那些
糖葫芦、瓜子儿、糖豆儿的故事。


昨天沈宝君把一出《寻梦》唱得极漂亮,小彩宝竟是一言不发,孟啸天心里琢磨着,自己昨天的举动,是不是推了小九儿一把,没有沈宝君,小九儿是不是就能留下来呢
……


“五爷,想什么呢,”

孟啸天正自出神,对面的沈宝君却已醒了,睁着一双眼睛,朝自己看。


“你醒啦,好点儿没有?”说着,伸出手,在他额头上摸了一把,热已经退了。“醒了就吃两口,”

孟啸天端起桌子上的白米粥,又夹了些酱菜进去,递到沈宝君的面前,

“吃啊,还等人喂哪!”


沈宝君心里还是有些怕他,赶忙坐起来接过粥碗,囫囵喝了个干净。


“五爷,我记住了,以后再不犯这样的错儿了。”想起昨天挨的那一脚,沈宝君依然记忆犹新。


“记住就得,这事儿过去了。”孟啸天依旧坐在床尾,笑道:“你可真行,来我这儿没一礼拜,躺下两回了,我这养的哪儿是唱戏的,简直养了一爹。”


“五爷,我已经好了,”沈宝君不好意思的往起坐了坐。


夏日的傍晚,天依旧燥热,树上的蝉拼了命的叫着,更显出屋子里的消静。两个人长一句短一句的扯了些闲话,


沈宝君觉得这样的对话有些无聊,眨眨眼睛,忽然说,


“五爷,明天晚上的《游龙戏凤》,我想,我还是别唱了,您再另找人吧。”

“怎么了,腔儿不熟啊,”


“词儿、腔儿都熟。”沈宝君急忙辩解,“就是,

我昨天唱的《寻梦》,好歹是我一个人的,唱砸了也是毁我自个儿,可《游龙戏凤》是‘对儿戏’,要是演不好,不是带累您了么。”


“这你就想多了,明儿是二太太包场,来的不是泥腿子就是官太太,他们懂什么呀,到了台上,我领着你,你咬着我唱。”孟啸天看着眼前的沈宝君,说实话,他和小彩宝比起来,前者无论从个头、长相、扮相到嗓子身段,全比他的小九儿强出一大截,按理说,白捡了这么好的主儿,孟啸天该蹲在墙角里偷着乐才对,可眼下,他心里却是又酸又涩,隐隐的还泛着苦味。


“今儿晚上闷头睡一觉,明儿早上起来咱俩对对戏,不跑偏就行了。”孟啸天将空碗放在桌子上。

“五爷,”


“嗯?”

沈宝君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这两天听大家伙儿议论,说是九爷要走?”


孟啸天尴尬的一笑,“可能吧。嗨,走吧,哪儿不都一样唱。”


“五爷,是不是因为——”沈宝君不知道后面的话该怎么说,若说小彩宝的走多半是因为昨天的《寻梦》,这难免有些太拿自己当回事儿。


孟啸天不愿多谈,“你别多想,这是我们哥儿俩的事,跟你没关系。”


话音刚落,只见扇子从门外探进头来,叫了声,

“爷!”


孟啸天会意,站起身,简单叮嘱一声,“早点歇着,明儿还有戏呢。”说罢,关了灯,走出房门。出了门问扇子:

“怎么着?”

“爷,九爷来了,客厅里等你呢。”


孟啸天站在沈宝君的门外,单手一叉腰,仰望着夏日里蓝墨色的天空,极短的叹了口气。


孟家的客厅里,陈设极讲究,硕大的黄铜吊灯低低的垂着,家具全是一水的黑檀花梨木,织锦窗帘用丝绦绾的仔细,地板上铺着豆兰色的挑花地毯,左右墙面挂了几幅名家字画,正中是一组四联的条屏,画着“梅兰竹菊”。


小彩宝正端坐在下手的椅子上,头发梳的油亮,穿戴也细致,一身咖啡色的窄裉西装,衬衫浆的雪白,系着赭色的领带,看上去不太像唱戏的,倒像个电影明星,


“来啦。”孟啸天进了房门,慢慢走过去,坐在上手。

“五哥。”小彩宝欠欠身子,依旧坐下了。


“有什么事儿,昨儿戏园子不能说,巴巴儿的跑我这儿来。”说话间,小凤儿端来新沏的六安瓜片,孟五爷捧着盖碗,懒洋洋的的呷了一口。


问话一出,空气里略静了片刻,小彩宝叹口气,


“哥,我走了。”


这四个字,到也在孟啸天意料之中,可这作别竟如此之短,以至于他还没反应过来,小九儿的话已经说完了。


“成,走吧。”


除了这一句,他实在想不出别的话,看着眼前的师弟,想着昔日那些有苦有乐的日子,孟啸天有些想挽留他,可他说不出口。

小彩宝的眼睛略有点红,他不想哭。他不舍得离开他的师哥,可跟着孟啸天一天,他就永远挑不了大梁,永远当不成台柱子。


“师哥,我这一走,您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尽早儿说。”


“我能嘱咐你什么,”孟啸天轻轻阖上盖碗,“说了你也未必肯听。你要是问我呢,也还是师傅留下的老规矩,一、不许和原先的师兄弟唱对台戏;二、自己挑了大梁,不许踩咕同门;三,你是唱‘大青衣’的,身份最要紧,无论到了什么时候,打死都不能唱粉儿戏,不能进‘堂子’坐大腿。”孟啸天想了想,“也就这三条,你心里记着吧。”


小彩宝点点头,枯坐半日,两人再没话说。约莫过了三口茶的功夫,小九儿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皮包里拿出一个绸布卷儿,


哥,听说您新招来一个唱青衣的,昨儿我忙着扮戏,也没顾上打照面儿。听说他模样儿极好,唱的也好,我今儿一走,也来不及见了。”说着,把手里的布卷儿递过去,见孟啸天没接,只好自己放在桌子上,


“这是我新置办的彩鞋,最上等的绣工。我还没穿过,送给他,只当见面礼吧。”


小彩宝说完,慢慢的走过来,走到孟啸天的面前,轻轻跪下,给他师哥磕了个头。

孟啸天坐在椅子里,愣是一动没动。小彩宝站起来,转身走了,


“九儿,”


孟啸天嗓子有些哽,脑袋里也有些晕,他心里很想说,“明儿晚上的《游龙戏凤》,你陪师哥再唱一回,好么。”可话到嘴边,孟啸天却是张不开嘴,只是失神的说了句,


“门口儿的路灯憋了,你摸黑儿小心。”


小彩宝停下步子,极短暂的苦笑一下,


“哎,知道。”说罢,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孟啸天呆坐在椅子里,听见扇子在门外问他,“九爷走好啊”,紧接着便是赵婶送他出门的声音,孟啸天忽然有些灰心,他觉得名利钱财什么的,真是个王八蛋。唱了十几年的戏,临了儿,连自己光屁股长大的兄弟都留不住。想着想着,心里竟恨起来,“咣”的一掌,把身边的盖碗一套三件全扫在地上。可地板上铺着地毯,这个动作竟一丝声音都没出,只有茶水洒出来,渐渐的殷湿了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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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鹤F 2014-03-05 10:31:36



第二天,孟五爷很早就来了戏园子。走上二楼,看见小彩宝的屋子敞着门,便顺脚走了进去。这里早已是人去屋空,只有靠南墙的大镜台上,零星几点胭脂沫儿,并几只破旧的绢花,孤零零的扔在那里。


孟啸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低了头。


“孟老板,您今儿来的真早,”

孟啸天一抬头,见戏园子老板崔之泰走了进来,


“有事儿?”

“哦,没事。”崔之泰知道小彩宝走了,叹口气,


“五爷,您说,九爷唱的好好儿的,说走就走了,唉。”说着,忽然眼珠一转,“爷,您瞧,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要不,让沈老板在这屋儿扮戏吧。”


“你说谁,什么沈老板?”孟啸天脑子有些懵,

“就是沈宝君,昨儿新来的那个,您看——”


“空两天不行啊,该干嘛干嘛七!”孟啸天忽然有些烦躁,挥了挥手。


崔之泰碰了一鼻子灰,摇摇头,走了。


从前,小彩宝常在这间房子里吊嗓子,这里曾经满是欢笑,如今空荡荡的只剩了自己一个人,孟啸天心里别扭,他不愿多呆,站起身,回到隔壁那个专属于自己的化妆间。


脱下长袍,换了皮拖鞋,再披上一件秋香色盘锦的丝绸长袍,腰间的带子松松垮垮的一系,孟啸天兀自走向一边,重新续了茶水。他今天来的太早,琴师还没到,他自己一边儿兑水,一边儿喊了喊嗓子。


正练着功,只听由打楼下传来一溜
噔噔蹬”的碎步子,一直逼到自己屋门口,紧接着,孟啸天看见了‘盔头师傅’贾老三,脸庞通红,一脖子汗,


“五爷!五爷!”

“三儿,怎么那么急茬儿啊?”


“五爷!我问您,九爷拿走他那些行头,这事您知道么?”


孟啸天心里一紧,“你慢点说,到底怎么了?”


贾老三抹了抹太阳穴的汗,喘着气说道,


“爷,我下午收拾家伙什儿,发现九爷常用的那几个大箱子没了,我这个找啊,哪哪儿都翻遍了,没有!九爷把他的东西全拿走了,这事儿他跟您打招呼没有?”


孟啸天没想到小九儿会来这一出儿,昨天辞行的时候,他也没提。孟五爷是个火爆脾气,要搁平时,准把小彩宝的牛黄狗宝一通全都骂出来,可他眼下的心情灰极了,嘴上骂不出来,就连恨他的心都没有。这些行头都是孟啸天一件件给他慢慢置办的,花了不少钱。此时的孟五爷心软的就像一汪水,他不仅不恨他,反倒觉着,小彩宝给同和园唱了这么多年戏,拿走自己吃饭的家伙,说到底,也不是框外的事儿。


“哦,他跟我说了,我忘了告诉你。”孟啸天重感情,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护着师弟。


“对不住啊,三儿。”


贾老三脑子不傻,心里已然猜出几分,点点头,“五爷,那您可得抓紧,从红蟒到罪衣,他可全拿走了,您赶着置办吧。”

孟啸天忽然想起来,“今儿晚上李凤姐穿的那一套,也拿走了?”


“那倒没有,就留下这一身儿。”贾老三叹口气,心里那个心疼劲儿,就别提了,“那件儿红蟒,我记得您当年买的时候,花了九百块大洋吧,哎,没了。”


孟啸天拍拍贾老三的肩膀,“我记着,我抓紧,你受累,先把今儿晚上对付过去再说。”


送走了贾老三,孟啸天再没心情练嗓子了,小彩宝拿走的这些东西,都是平时最常用的,哪件也少不得。孟五爷心里盘算着重新添置,可这些行头,也不是说凑齐就凑得齐,再说,同和园是京城著名的大戏班,头上身上,一点儿都不能凑合,要想把这些行头重新置办齐全,确乎是笔不小的开销。


孟啸天想了想,走出门,朝右手拐,来到崔之泰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呦呵,孟老板,您可有日子没进我屋儿了!”


崔之泰满脸是笑,亲自给孟五爷端来一张椅子,


“老崔,问你个事儿,”


“哎,您说。”

“咱戏园子账面儿上还有多少钱?”


小彩宝拿走行头的事,崔之泰刚才就听说了,他虽然是个生意人,为人却厚道,讲交情。


孟啸天从没跟自己张过嘴,今儿还是头一回。

“爷,您看看。”说着,他打开柜子,从里面捧出一个小漆盒,掏出随身带的小钥匙,把那小盒子打开,


“连银票带大洋,都在这儿,您要要,全拿走。”


孟啸天没上手,只是低头看了看,

“怎么这么少?”


“不瞒您说,真就这么多了,早先还有点儿,这不,戏园子前仨月刚粉修过。同和园虽然牌子响亮,可是人家马老板的大戏楼是新盖的,咱也不能落趟儿不是。嚯!连来带去,花了我一万三千块大洋,这您都瞧见了,眼下还没缓过来。五爷,我能帮多少就帮多少,剩下不够的,您自己再想想办法。”


孟啸天知道,崔之泰不是个奸滑的生意人,临时之变,他实在是腾挪不开,


“得,我自己想辙吧。”

他把小盒子轻轻盖上,还给了崔之泰,这点远远钱不够。


直到天色渐黑的这段时间里,孟啸天一直把自己关在化妆间,扮戏、喊嗓子、再没出过屋。孟五爷不打算向外人张嘴借钱,他心里盘算好了,就算把自己的积蓄都花光,也要添齐新行头,不仅如此,还得比原先的更好,更漂亮。


晚上七点,还差一个钟头就上场了,孟啸天这才无情无绪的下了二楼,沈宝君早已装扮停当,小彩宝的事他也听说了,但自己新来此处,很多事不好插嘴,便轻轻走过来和班主打着招呼,


“五爷,”

“哎,”孟啸天朝他点点头,沈宝君扮戏干净漂亮,可他此刻的情绪糟透了,就是西施站在眼前,也没心情细看。


“五爷!您都扮好啦!”

话音落处,二太太花枝招展的走进后台,崔之泰仍在后面跟着,陪着笑。


“哟,您来啦。”孟啸天只好笑着迎过去,“司令今天来吗?”

“他忙,等一会儿响锣才来呢,”二太太今天格外打扮了一番,穿了件盘丝挑纱的宝蓝色旗袍,脖子上的翡翠珠链个个晶莹饱满,


孟老板,你可得好好唱啊,我今天请了不少朋友,专门捧你的场。”

“您放心,别人不说,陈司令坐底下,我敢不卖命的唱么?我要唱不好,司令还不拿机关枪把我给突突了?”

“哼!油腔滑调。”


二太太心里滋润极了,脸上泛着红,一边笑着,不知道从小手包里拿出什么,用手指捏着举起来,


“张嘴。”


孟啸天紧压着心里的烦躁,乖乖的把嘴张开,


二太太将一片人参塞进他的口里,“这是上等的好参,含着,补气的。”


这女人合上小挎包,“不耽误你了,我前面等着去了,等散了戏,我再来。”


刚把司令太太送走,没过多会儿,前台便响起了开场锣,孟啸天一歪头,厌烦的把参片全吐在地上,

“都精神着点儿!”说着,甩开大步离开了后台。


《游龙戏凤》是一出生旦“对儿戏”,讲究的是一生一旦默契的搭配,从前小彩宝顶不愿意唱这出戏,他觉得无论自己怎么卖力气,观众的叫好声都是送给孟啸天的,饶着自己累个半死,到头来都给别人做了嫁衣裳,因此每次演《游龙戏凤》,他都悠着来,从不满宫满调的唱。

沈宝君初来乍到,没有小彩宝那些贼心眼子,一门心思只想把自己的戏唱好,再把孟啸天喂滋润,两人的戏也因此煞是好看,


“有寡人离了燕京地,

梅龙镇上闲散心

将玉玺交予龙国太,

朝中大事托付了众卿,

孤忙将木马儿一声响,

唤来堂前买酒的人。”


“自幼儿生长在梅龙镇,

兄妹卖酒度光阴。

我兄长寻更去守夜,

他言道堂前有一位军人。”

……


二个人在台上一来一往珠联璧合,崔之泰站在台下,听的是如醉如痴,禁不住喃喃自语,


“这么好的角儿,这要搁早年间,老佛爷得赏多少黄金锭子啊
……


晚上十点多,戏唱完了。因为今天是陈司令包场,按老规矩,出钱的金主儿照例得进后台坐坐。


孟啸天刚摘去髯口,司令太太便领着一众人等,说说笑笑进了后台。


各自安座之后,二太太欢天喜地的合不拢嘴,今天是她的生日,
这女人格外高兴,


司令,我说孟老板沈老板唱得好吧,你还不爱来。今儿怎么样?开眼没有?”

“嗯,不错,不错。”陈永泰不喜欢戏,全因为自家老婆做寿,自己只充个掏钱的陪客。


二太太知道他丈夫是个棒槌,只好撇撇嘴,继续笑着说道,

“孟老板,我今天带了不少朋友,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说着,指指左边,

“这位是王太太。她先生眼下在南京高就,蒋委员长侍从室的,和陈布雷是同僚,厉害吧。”


“王太太,”孟啸天领着沈宝君,朝那女人点了点头,“您好,”


“孟老板,常听你的戏,我也好这个,没事的时候时常票一把,荒腔走板的,有空儿您给说说,”王太太衣着考究,说起话来透着一股富丽尊贵。


孟啸天赶忙回应,“说戏不敢当,有空一定向王太太讨教。”


“这一位,”二太太指指右面,她身边坐着一位年轻小姐,估计二十出头的样子。这女人的扮相与众不同,头上带着一顶极精致的阔边草帽,系了个大大的蝴蝶结,身上一套藕荷色西式连衣裙,领口袖边滚着层层的绦子,带着蕾丝手套,脚下穿着一双浅蓝色洋皮鞋,整个人看上去俏丽清爽,脸上画着淡妆,全不似司令太太那样的装扮,白的就像一脑袋栽进了面粉缸。


“这一位,我可要隆重介绍,”二太太抿着嘴,边笑边说,“别看她年纪轻,她可是来头不小,诸位知道光绪爷的师傅翁同龢吧,她母亲就是翁师傅的孙女。她姓秦,秦小姐,宾夕法尼亚大学哲学系毕业的。刚刚回国不久,会说好几种外国话,会写诗,会弹钢琴,会跳舞。别人都说林徽因是才女,依我看,”二太太伸出一根粗胖的小手指,“和咱们秦小姐一比,一点点都比不上呢。”


“二太太,瞧您说的,”秦小姐含烟一笑,走过来大方的伸出手,“秦淑仪,孟先生,您好。”

接着又向沈宝君伸出手,“沈先生好。”


二太太又介绍了几个吃皇粮的男客,一一厮见完毕,大家重新落座,聊了几句与京戏无关的闲话。忽然,王太太盯住沈宝君的戏服,


“哎呀,沈老板,您的衣裳怎么破了?”

一语既出,大家都朝沈宝君的衣服看,那块满绣着牡丹花样的前襟上,赫然一条两寸长的大口子,


沈宝君只好陪笑道歉,“对不住诸位,前两天...前两天戏园子失了火,烧坏不少东西,今天赶着扮戏,找不着更好的了....


“着火了?人没事儿吧?啊?”二太太睁圆眼睛,一叠声儿的问孟啸天。


孟五爷有些糊涂,戏园子分明没失火,刚才唱戏的时候,‘李凤姐’的衣裳也没有破洞,孟啸天的脑袋瓜儿多好使啊,立马儿就明白了沈宝君的意思,

“啊,对。人没事儿,就是原先置办的行头烧坏了不少,今天二太太包场,来不及赶新的了,对不住啊,实在对不住。”


“嗨,人没事儿就成,几件衣裳算什么,”二太太放了心,“你怎么不早说,置上好的行头那可不少花钱,今儿是我生日,我高兴,你要多少,尽管放话,我给你添。是吧司令。”


二太太看看身边的陈永寿。

陈永寿一脸油光的抽着烟,点点头,

“行,让二太太给你们添。”


“这不合适!我们哪儿能使司令的钱呢——”


“这有什么的。罢了,也算我一个,我也凑个份子,”枯坐半日的王太太忽然发了话,“好角儿嘛,就是要捧的,‘俗话说,有钱的捧钱场,没钱的捧人场’。您和沈老板这么好的台柱子,我们不上赶着花钱捧,竟让别人抢了先不成?没这个道理呀,”说着,王太太拍着二太太的手,

“我出一万五千大洋,妹妹,你出多少?”


二太太不敢抢风头,说实话,她原本是想再多出些的,可惜王太太只出一万,她丈夫的官职又比陈永寿高一些,司令太太不敢越了次序,只好笑着回应,

“既如此,我也出一万五,”说罢,犹不甘心,

“另送一套点翠头面,给沈老板。”


孟啸天一听,心里头这个熨帖呀。点翠头面可不得了,那是京剧行头里最名贵的。整套的首饰钗钏,都是用翠鸟尾巴尖上的蓝色羽毛,一点点嵌进银丝里,精工细作而成。孟啸天心里得了意,面上却绷得住,慢悠悠的欠起身,向两位太太点头道谢,


“甭客气,只要您肯给我说戏,我就知足了。”太太们毫不在乎,几万大洋于这些人而言,跟本不算什么。


客人们又聊了一会,天色已晚,纷纷作辞而去。孟啸天崔之泰一干人等亲自送出同和园大门口,眼瞧着上了黑色小轿车,这才关门回来。


“沈老板有本事啊,够机灵!”崔之泰站在一旁看得仔细,他嘴上夸着,心里一个劲儿的羡慕:“这帮子当兵的,真特么有钱!”


孟啸天心里自然痛快的很,沈宝君悄没声的把衣服扯了个口子,居然白赚了三万块的行头钱,

他走过去,乐着在沈宝君的肩膀上捶了一拳,

“成啊,门旮旯里放蔫儿屁,都不告诉我一声。”说着,又问,“说,想吃什么,我请你好好搓一顿。”


沈宝君眨着漂亮的大眼睛,认真想了想,

“我听说,北京的豆汁最出名,还没喝过....”


“你小子倒好养活,得,明儿带你喝豆汁儿吃焦圈儿,再另外带你去个地方。”说罢,想了想,抬头又叫,

“老崔!明儿把楼上那堵夹壁墙拆了,重新收拾出来,往后我们哥俩一块儿扮戏!”



---此回复由仙鹤F在2014-3-5 10:45:59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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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20
仙鹤F 2014-03-05 10:39:43
梦姐上次说的,我这回尽量注意了,实在写不出来的,也真是能力有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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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21
浩冬 2014-03-05 12:14:35
沙发坐着哇咔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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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22
亭亭如盖 2014-03-05 12:17:42
文笔真老道啊,不愧是仙鹤姐。

只是深感自己对京剧艺术一窍不通,对京俗京韵也难融其中,没有办法体会其中人物的深层情感。懂行的应该看得很有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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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23
王梦思明 2014-03-05 14:44:32
这回看着舒服多了。

角儿有角儿样了。

虽然戏班子里各路神仙都有,人五人六儿,旧时的军阀我也没见过,旧时的风气我也没感受到,不这从这篇文里,到是浓浓的透出来不少,有那么一股子韵味儿,仿佛是画卷展开,人物慢慢浮现。有点儿意思了。

就是那个沈宝君,他出人头地的也太快了点儿了。

在戏班儿里要专享一个化妆间,这么容易就办成了?他也太有造化了。

还有就那孟大老板,连几身儿行头就嘬牙花子了,他还敢瞧不起马连良?反了他了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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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24
浩冬 2014-03-05 15:49:17
我打算等更完了再看,不然怕被吸进去了之后就坑了。。。

咋地?谁瞧不起我家马老板!!!!!给我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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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25
亮节高风 2014-03-05 15:52:40
看得真过瘾,大仙鹤的文笔真的很娴熟啊,我喜欢这个沈老板,身怀绝技脑子还好使,看样子脾气还挺好,真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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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26
仙鹤F 2014-03-06 11:38:59
。[ATTACH   MENT]
















---此回复由仙鹤F在2014-3-6 11:40:40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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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27
仙鹤F 2014-03-06 11:42:05
楼上是现在的一个专业男旦,名字忘了,这已经算扮相不错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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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28
王梦思明 2014-03-06 11:43:17
这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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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29
王梦思明 2014-03-06 11:44:52
这是男的?

妈的乾坤颠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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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30
仙鹤F 2014-03-06 11:46:15
to亭亭:

那你是越剧迷?,因为你的头像是王君安吧,我很喜欢的一个小生演员。
听戏这事儿不能强求,不喜欢的话,是完全听不下去的,简直是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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