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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六儿!我说你慢点儿嘿!一拉上五爷就他么跟踩着风火轮儿似的!我说你慢着点儿!”
孟啸天咧着嘴,猛摇着手里的洒金折扇,一边扇着凉风,一边回头朝他的小跟班儿笑。
“六儿,打住打住,”
“怎么了这是?”
陈巡长陪着笑,又给他鞠了个躬。
“他妈的能不问么,这街上刚消停几天哪,”小扇子瞪着眼睛环顾一圈儿,
“今儿晚上我们孟老板的《击鼓骂曹》,存心搅局是吧?”
“又欺负学生,”
“小子,不好好在学堂里呆着,没事儿别到这地界儿来,这不是你们学生该来的地方。”
“就他?学生?”陈巡长一边说着,打开那只黑色的包裹,里面露出两件宝蓝色戏袍,衣角有些破旧,水袖上还有不少污渍。 “爷,您上眼。”
“爷们儿,唱青衣啊,”
“今儿都第五天了,他身上也没钱,穷鬼一个,如今上司查的严,这要是溜个门行个窃,再折腾出乱子来,我这官衣儿还穿不穿了,”
“哪儿人啊?”孟五爷不愧是名震京城的大班主,绝非轻俗之辈。淡淡一句话,周围看热闹的便不再说笑。
“山东……,青州人。” “多大了,坐科几年?本家儿还有么,” “今年,二十岁,……”
“我操——”孟啸天眼疾手快,一把横过扇柄子,从后面兜住他的腰。
“得嘞!”扇子刚把他接过来,陈巡长将孟啸天的袖子一抻,低声说, “爷,依我看,这事儿您甭管,您那‘同和园’也不缺人,干嘛自个儿添乱——”
“明儿的《桑园会》,我给你留张站票。”
“我说陈巡长,你天天哼哼《武家坡》,王宝钏遭了难,五爷这个‘薛平贵’,再怎么着也不能袖手旁观不是; 我们爷时常告诉我们,凡唱戏的都不容易,不能踩咕同行儿,该帮衬的时候,咱得帮衬一把,我操这小子还挺沉——”
“下辈子,我特么也学戏七,我也当角儿!” ---此帖由仙鹤F在2014-3-2 11:31:12编辑 ---此帖由仙鹤F在2014-3-2 11:37:48编辑 ---此帖由仙鹤F在2014-3-2 11:44:16编辑 ---此帖由仙鹤F在2014-3-5 10:47:42编辑 ---此帖由仙鹤F在2014-3-8 19:31:51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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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晚上十一点,同和园散了戏,孟啸天带着一帮子师兄弟儿回了虎坊桥的宅子。这宅院是他三年前置办的一处产业,没少花银子,三进深的四合院,灰墙灰瓦,门口一对大石狮子把着门,看上去威武富贵。 老妈子赵婶按规矩,早早的备了一桌子菜,候着孟五爷和那哥儿几个散戏回来。
“五哥,今儿我可开了眼了,”说话的是王啸风,排行老七,工大武生,
“别介别介,五哥,给嫂子留着吧,” “甭给她留,都分喽,”孟啸天兀自斟了热酒,端起来,呷了一口。
“就内督军,五年前还是个臭卖肉的,你说人家是怎么混的。操。” “甭废话,咱是没扛了枪,咱要扛枪,咱特么比他混的野。”唱花脸的陈啸年一手捏了俩戒指,“听老五的,都分了他,妈的这帮喝兵血的主儿——客气什么呀?吃丫的,喝杂种操的!” “来来,分分分!”
“听扇子说,今儿您从珠市口儿捡回来一唱青衣的,”
“哎!”扇子正蹲在门槛外头抽烟,听见五爷一声叫,赶忙猛嘬一口,扔了烟头儿,
“我问你,今儿扛回来的那小子呢?醒了没有?” 扇子一整天跟着孟五爷,晌午的事儿全忘了,摇摇脑袋, “不知道。” “德行。去瞧瞧,要是起来了,给我叫过来。” “成。”
“醒啦,”
“孟老板,谢谢您。” “甭谢。叫什么呀?” “沈宝君。” “哦,沈宝君……”
“爷们儿,学戏几年了?” “九年。” “有看家曲儿么?” “《牡丹亭》,《长生殿》,《武家坡》……” “哟,还是个昆腔儿的底子,”啸云手里捏着烧鸡腿,吃的满嘴直流油,他扭脸儿看着孟啸天,
啸风吐出一块鸡骨头,那手巾擦着指头,“怎么,想跟我们‘同和园’搭班啊,”
“孟老板,诸位大哥,我——”
孟啸天一出口,没人再敢言语,只有老三陈啸年,看着沈宝君模样儿挺不错,便和老五嘀咕了一句,
啸云赶忙打圆场,“那个谁!宝君儿!来,好歹给我们唱几句,让哥儿几个听听,你就来一段儿——”
孟啸天拍拍他的肩膀, “先睡觉,听话。” ---此回复由仙鹤F在2014-3-2 11:34:04编辑 ---此回复由仙鹤F在2014-3-2 11:34:33编辑 ---此回复由仙鹤F在2014-3-2 11:38:59编辑 ---此回复由仙鹤F在2014-3-2 11:40:51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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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没有,没出去。” “嘿你这傻子,回头吃完饭,叫扇子领你出去玩会儿,”孟五爷夹了口咸菜丝儿,“咯吱咯吱”的嚼着,“前门、大栅栏、闹市口、白云观,都逛逛,尝尝蜜麻花儿、糖耳朵、驴打滚儿、艾窝窝,也算没白来一趟。”
沈宝君满腹的心事,刚说出俩字儿,就让孟啸天拦住了,
沈宝君还没说话,只听门声一响,传来一句高亮的女声。宋秀珍穿着睡衣,打着哈欠慢悠悠的晃出来。
“爷,依我说,别让他走了,留咱们班子里唱戏,不比回山东强?”
“跟你说多少回了,园子里的事儿你少搀和!”
孟五爷一把把她拉转了身,看着他老婆一半红一半白的脸,
“行了,他唱这么多年,也不容易。”
说起沈宝君,宋秀珍忽然来了兴致,见孟啸天没回应,回身推了他一把,
“他腰细,你掐啦?” “放屁!”
“晚上有事儿么?” “没有。”
说完,孟五爷转身进了屋,沈宝君愣是激动的半天没说出话,来北京这么些日子,他太想去同和园看看了。 ---此回复由仙鹤F在2014-3-2 11:41:27编辑 ---此回复由仙鹤F在2014-3-2 12:49:23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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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傍晚五点,孟啸天换好衣裳,慢慢的从屋里走出来。身上一件重枣色暗绣万字的长袍,半翻着雪白的袖口,脚底下一双瑞蚨祥黑缎子面儿千层底。头发青鬓齐分,梳的一丝不乱,带着翠绿的镏子,手里一把黑檀大扇,衬得脸上煞是精神漂亮,他今年刚刚二十五岁,那通身的气派,竟是同龄人中不多见的,可知“同和园”头牌兼班主的大号,绝非浪得虚名。
“你坐后面的,跟着我。”孟啸天一撩袍角,片腿儿上了小六的车。
“五爷,我不坐车,” “哟您不坐车您怎么去啊?爬着去啊,”孟啸天回过头儿朝他看看,
“打住吧啊。”孟五爷手里一甩折扇,“就你这小身板儿,跑两步儿又给我晕地上。别废话快上七!” 跟班儿扇子三把两把将沈宝君扶上黄包车,车夫“棒槌”一声喊,“坐稳了您!”,眨眼间,两辆锃新瓦亮的人力车跑离了孟家大宅,卷起两道尘烟。
孟啸天理都没理他,大步流星的往里走,
“哦,” “还有,陈司令的二太太下了帖子,后儿中午鸿宾楼摆了宴,请您赏光。” “替我回了吧,不想去。”
“孟老板,您辛苦。”
大家伙看见沈宝君,都不太认识他,
老六贾啸云第一个凑过来,他今天给小彩宝垫场,唱的是《时迁偷鸡》。
“等等等等,我猜猜,见过,见过,”想了想,“是不是那天您捡回来的那个,唱青衣的,叫什么……”
沈宝君就这样在孟五爷的指引下,一个个和大家伙儿打了招呼。
“老五,这小子模样儿不错,不知道唱功怎么样,闲着也是闲着,要不,给我们兄弟们来几句吧。” “就是就是,来几句!”
沈宝君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孟五爷又问, “会《寻梦》不会?” “会。”
孟班主一叠声的找,戏园子老板崔之泰一路小跑的奔过来,
崔之泰脑袋有点懵,“五爷,这这这哪儿淘换来的穷棒子,上来就唱《寻梦》啊?”
孟啸天叫过来沈宝君,想了想,正色说道: “来了京城,想不想正经唱回戏?” “想。五爷。”
“老五,还是你仁义。我就是怕他唱砸了,初来乍到的。”
待到衣服穿好,贾啸云第一个凑过来细看,
大家见沈宝君装扮停当,也都围拢过来。
“我瞅着比梅兰芳不次,” “梅兰芳?沈兄弟比他可强多了,梅兰芳那张小柿饼子脸,切!”
“五爷外头解手儿去了,”其中一个武生扮相的人搭了话。
“哎。”
《对花枪》段子很短,没过多会儿,盯值的就开始催场。
沈宝君穿过一条狭长的走道,站在台口处,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喝,喝多了想尿。” “臭德行。”五爷咧嘴笑了,他对沈宝君的扮相十分满意。两个人开着玩笑,说话间,台上笙管的曲调渐渐响了起来。
少什么低就高来粉画垣, 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 ……”
恰便是花似人心好处牵, 这一湾流水呵, 辜负了春三二月天 ……”
唐师傅跑得满头大汗,“五爷!没换鞋!”
“五爷,没人告诉我他是第二个啊,没人说啊!瞧这事儿闹的,”唐师傅在同和园干了五六年,头一次遇见这样的事故, “孟老板,都怨我都怨我!” 孟啸天摆摆手,“不怨您,怨他。”
这一答可是牡丹亭畔, 呀,昨日那书生将柳枝要我题咏, 强我欢会之时,好不话长!”
说来也怪,不管沈宝君怎么移步转挪,腰下的裙子慢启慢掩,那一双“拉洋车的破鞋”却藏的好好的,一丝都没露出来,倒是拿着折扇的手指,一会儿掩在水袖里,一会儿又露出几根,细白的像嫩葱一样。孟啸天陡然悬起的心,渐渐的也就踏实下来。
话音未落,“轰”的一下子,满戏园子就像炸了雷,戏迷们全都欢呼起来,有鼓掌的,有叫好儿的,有吹口哨儿,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喝彩声渐渐转化成三个字,
“孟老板好眼力啊!” “孟老板 出来呀!”
“知道……” “为什么呀?说!” “我、我忘了穿鞋……,”沈宝君其实刚一上台就意识到了,可一切已然来不及。
孟啸天看着那双美丽如西子湖一般的眼睛,心其实早就软了, “一边儿洗脸七!”
“老五,别打他,再打坏了。”
“五爷,您好难请啊,” 孟啸天回头一看,陈司令的二太太花枝招展的摇过来,身后跟着满脸堆笑的崔之泰。
“听老崔说您后天有事儿啊,” “啊对,是,头半月就约出去了,”孟啸天挠了挠后脑勺,“对不住啊,二太太。”
“您随便点。您点什么,我唱什么,权当给二太太赔罪。”
眼前的名角儿这么哄着自己,二太太忽然红了脸,“后儿晚上,《游龙戏凤》,你唱不唱?”
“这才是好小子,”二太太得意的朝戏园子老板崔之泰点点头, “老崔,后儿晚上的《游龙戏凤》,司令也来,你可仔细着点儿。” ---此回复由仙鹤F在2014-3-2 11:42:03编辑 ---此回复由仙鹤F在2014-3-2 12:53:54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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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能不能在娃出来前写完。。。。。我太无聊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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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叫游龙戏凤 现在不知道叫什么名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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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马。。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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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耽美文么?CP是孟啸天跟那个沈宝君?一个老生一个青衣? 我特爱看民国时期老北京的段子,你写了,还是戏园子的事儿,对我路子。 说来也真是,你一个南方妹子,能把北京话说成这样儿,也真不容易,不过你别怪我挑眼,这文看到这儿,我有几个感觉,说出来让你讨厌一下: 第一,我觉得这个情节进展有点儿慢,太贫了,占地儿。 第二,我觉得,你这篇文,确实是北京味儿,但不是老北京味儿,是现代的北京味儿。人物的对话,还有人物的作派,透着那么八零后九零后。 我不知道你,我小时候没少跟戏子打交道,我爸爸也把他们弄到家里来玩儿过。说实在的,真正的"角儿“,作派还是挺大的,口儿不能太脏,不能一口一个”操“,成拉洋车的了。对,还有还有,那角儿的媳妇儿,你可说是一个富家闺女,老北京?富家女儿?敢露着膀子出来吃早点?那在老北京可成了大笑话了,那是窑姐儿的路子啊妹妹。真正老北京的良家妇女,早上不画好妆光梳头净洗脸儿是不出来见人的呀。 所以啊妹子,下头再写你得悠着点儿。 第三,有一个线路我没弄明白,刚一开始,拉车的拉着孟啸天从西单过虎坊桥,然后到珠市口儿,然后再往西?那不是又回去了么?他鬼打墙啊? 老妹儿,看你的了,接着写!俺喜欢梨园界的文。 ---此回复由王梦思明在2014-3-2 13:02:20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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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对,还有一处,就是孟啸天吃饭。 他先是拈一撮花生米搓皮儿,一转镜头又嗑上瓜子儿了,宋小受刚说了一句话,一转脸,他就啃上大鸡腿儿了,还真忙活。 他还真是吱溜一口酒,叭哒一口菜,扑扑两口烟……还真忙。 妹妹,拍肩,摸摸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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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啊!超喜欢戏子的文哎!!!! 大大的顶个!!! 另祝小仙鹤早日飞出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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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给仙鹤姐贺喜呢!!!~~~ 祝包子健健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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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对鹤娃的问候 为娘的顿个首。 再谢谢梦姐看文评文。我先汗一个。 确实,俺是个地道扬州人,家里也没有北京人。但是从小住在西绒线胡同,身边都是北京小孩儿。从很小的时候,我就想学北京话 因为我的南方口音被他们笑话过。我觉得会说北京话才牛B, 关于戏曲,连一知半解都谈不上,外行一个。 梦姐挑的一点不错 但你真的太讨厌了太讨厌了 都挑在裉节而上 我在河里码字儿 你站在干地儿颠着脚儿乐 什么是老北京话 什么是现代北京话 我还真分不清。没人告诉我给我讲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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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最后一条我不服。就是嗑瓜子吃鸡腿什么的 你分明看花眼了。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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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定继续写 爱死俺那个医生了 告诉我可以用一点电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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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看串了。把哥仨看成哥儿一个了。我还纳闷呢,一个角儿怎么跟饿遮一样。 老北京话没那么多脏字儿,偶尔杂之。 满嘴脏字的应是天桥儿的下九流。梨园行家里规矩也挺大的,尤其是角儿的媳妇儿。 妹子你可以看看《茶馆》找找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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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有韵味好流畅的文!那些个活色生香的摆设、过场儿看的我这北京话也外行戏曲也外行的人眼都有点花了~~ 一气儿读下来就好像喝了一大碗热茶似的舒服畅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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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沈宝君初来京城,经历了这一整天的惊喜错愕,当天晚上就病倒了,开始只是有些头疼,到了夜里就发起了烧。 第二天傍晚,宋秀珍坐在沈宝君的床前,用一条蘸了水的白手巾替他擦着额头,身旁的凤儿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白米粥,一碟六必居的什锦酱菜。 “太太,粥好了,叫不叫他?” 沈宝君睡了一整天,宋秀珍看了看,“再等会儿,先放那儿吧。” 话音刚落,房门“吱呀”一声推开,孟啸天轻轻走进来,瞧了瞧床上, “还没好啊?退烧没有?” “退了,再睡一觉就没事了,”宋秀珍把毛巾扔在一旁,捋下卷起的袖口。 “怎么那么怂啊——” 孟啸天话没说完,就被宋秀珍揪到一门口,压低嗓子说,“你还数落他,都是你!还不是你那一脚吓的!”说完,看看床上没动静,便又道:“我听弟兄们说了,人家给你露了脸,唱的那么好,你倒好,完事还打人,你看看他那小身板儿,哪儿禁得住你这一蹄子呀。” 孟啸天懒得理她,瞅准他媳妇嫩白的脸蛋儿,“吧”一下,亲了一口, “讨厌,”宋秀珍推了他一把,忽然正色道:“对了,今儿下午你不在,小彩宝来找过你,看你出去了,只说晚上再来。” “他来干嘛?”小彩宝登门的原因,孟啸天早已猜出大半, “他来干嘛,你心里明镜儿似的。我知道,你舍不得这个师弟,可万一他真的要走,到时候该怎么说,该怎么做,心里可别犯糊涂。”宋秀珍呼出一口气,指指里面那张床, “你也回来了,我伺候他大半天,你替替我吧,”说罢,这女人笑了笑,压低了嗓子: “一会儿我熏好被,今儿晚上,姑奶奶好好儿的跟你唱一出《龙凤呈祥》,” 孟啸天拍拍她的大胖胳膊,“知道了,你先回屋吧,等着我。” 秀珍出去后,孟五爷叫小凤儿也回了下房,屋子里顿时静下来。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看沈宝君,一时间无事可做,便一歪身子,盘腿坐上了床尾。 靠着大床的栏杆,孟啸天心里一阵阵不是滋味,说不上是喜是悲,他心里想的全是小彩宝。小彩宝原名蒋长贵,是孟啸天科班学戏的师弟,行九,大家都管他叫“小九儿”,“小彩宝”是他给自己起的艺名。 孟啸天比小彩宝大三个月,两个人都是北京孩子,打小最要好。在科班学戏的时候,他们两个天不亮就起床,一块儿到德胜门外头的城墙根儿喊嗓子,一块儿练早功,一块儿吃饭,到了晚上,又是双出双入的去各大戏园子里看当时名伶的戏,偷偷学本事。别看孟啸天比小彩宝大不了多少,他这个人讲义气,平日里罩着师弟们,尤其是小九儿,谁要是欺负他,孟啸天头一个不答应;学戏的孩子最苦,孟啸天要是得了什么稀罕物儿,比如一个糖火烧、一把瓜子儿、一捧炒黄豆,准是尽着小彩宝吃,要是师娘递给他一串糖葫芦,一串儿七个山楂,他准得让小九儿吃四个,自己吃剩下的三个……,哥儿俩打小就说好,以后唱红了,谁都不能忘了谁。 可惜,“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随着孟啸天建起同和园大戏楼,挑了大梁,人是越唱越红,小彩宝天天给他配二牌青衣,渐渐的就不服气了,于是找了个督军当后台,生出另起炉灶的心肠。人的心事最难琢磨,一旦私藏暗鬼,昔日的兄弟情谊便越来越淡,以至于在那些平常的日子里,小彩宝的一张脸越来越冰冷,而孟五爷,也几乎忘记了兄弟俩的誓言,还有,那些糖葫芦、瓜子儿、糖豆儿的故事。 昨天沈宝君把一出《寻梦》唱得极漂亮,小彩宝竟是一言不发,孟啸天心里琢磨着,自己昨天的举动,是不是推了小九儿一把,没有沈宝君,小九儿是不是就能留下来呢…… “五爷,想什么呢,” 孟啸天正自出神,对面的沈宝君却已醒了,睁着一双眼睛,朝自己看。 “你醒啦,好点儿没有?”说着,伸出手,在他额头上摸了一把,热已经退了。“醒了就吃两口,” 孟啸天端起桌子上的白米粥,又夹了些酱菜进去,递到沈宝君的面前, “吃啊,还等人喂哪!” 沈宝君心里还是有些怕他,赶忙坐起来接过粥碗,囫囵喝了个干净。 “五爷,我记住了,以后再不犯这样的错儿了。”想起昨天挨的那一脚,沈宝君依然记忆犹新。 “记住就得,这事儿过去了。”孟啸天依旧坐在床尾,笑道:“你可真行,来我这儿没一礼拜,躺下两回了,我这养的哪儿是唱戏的,简直养了一爹。” “五爷,我已经好了,”沈宝君不好意思的往起坐了坐。 夏日的傍晚,天依旧燥热,树上的蝉拼了命的叫着,更显出屋子里的消静。两个人长一句短一句的扯了些闲话, 沈宝君觉得这样的对话有些无聊,眨眨眼睛,忽然说, “五爷,明天晚上的《游龙戏凤》,我想……,我还是别唱了,您再另找人吧。” “怎么了,腔儿不熟啊,” “词儿、腔儿都熟。”沈宝君急忙辩解,“就是,……,我昨天唱的《寻梦》,好歹是我一个人的,唱砸了也是毁我自个儿,可《游龙戏凤》是‘对儿戏’,要是演不好,不是带累您了么。” “这你就想多了,明儿是二太太包场,来的不是泥腿子就是官太太,他们懂什么呀,到了台上,我领着你,你咬着我唱。”孟啸天看着眼前的沈宝君,说实话,他和小彩宝比起来,前者无论从个头、长相、扮相到嗓子身段,全比他的小九儿强出一大截,按理说,白捡了这么好的主儿,孟啸天该蹲在墙角里偷着乐才对,可眼下,他心里却是又酸又涩,隐隐的还泛着苦味。 “今儿晚上闷头睡一觉,明儿早上起来咱俩对对戏,不跑偏就行了。”孟啸天将空碗放在桌子上。 “五爷,” “嗯?” 沈宝君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这两天听大家伙儿议论,说是九爷要走?” 孟啸天尴尬的一笑,“可能吧。嗨,走吧,哪儿不都一样唱。” “五爷,是不是因为——”沈宝君不知道后面的话该怎么说,若说小彩宝的走多半是因为昨天的《寻梦》,这难免有些太拿自己当回事儿。 孟啸天不愿多谈,“你别多想,这是我们哥儿俩的事,跟你没关系。” 话音刚落,只见扇子从门外探进头来,叫了声, “爷!” 孟啸天会意,站起身,简单叮嘱一声,“早点歇着,明儿还有戏呢。”说罢,关了灯,走出房门。出了门问扇子: “怎么着?” “爷,九爷来了,客厅里等你呢。” 孟啸天站在门外,单手一叉腰,仰望着夏日里蓝墨色的天空,极短的叹了口气。 孟家的客厅里,陈设极讲究,硕大的黄铜吊灯低低的垂着,家具全是一水的黑檀花梨木,织锦窗帘用丝绦绾的仔细,地板上铺着豆兰色的挑花地毯,左右墙面挂了几幅名家字画,正中是一组四联的条屏,画着“梅兰竹菊”。 小彩宝正端坐在下手的椅子上,头发梳的油亮,穿戴也细致,一身咖啡色的窄裉西装,衬衫浆的雪白,系着赭色的领带,看上去不太像唱戏的,倒像个电影明星, “来啦。”孟啸天进了房门,慢慢走过去,坐在上手。 “五哥。”小彩宝欠欠身子,依旧坐下了。 “有什么事儿,昨儿戏园子不能说,巴巴儿的跑我这儿来。”说话间,小凤儿端来新沏的六安瓜片,孟五爷捧着盖碗,懒洋洋的的呷了一口。 问话一出,空气里略静了片刻,小彩宝叹口气, “哥,我走了。” 这四个字,到也在孟啸天意料之中,可这作别竟如此之短,以至于他还没反应过来,小九儿的话已经说完了。 “成,走吧。” 除了这一句,他实在想不出别的话,看着眼前的师弟,想着昔日那些有苦有乐的日子,孟啸天有些想挽留他,可他说不出口。 小彩宝的眼睛略有点红,他不想哭。他不舍得离开他的师哥,可跟着孟啸天一天,他就永远挑不了大梁,永远当不成台柱子。 “师哥,我这一走,您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尽早儿说。” “嗨,我能嘱咐你什么,”孟啸天轻轻阖上盖碗,“说了你也未必肯听。你要是问我呢,也还是师傅留下的老规矩,一、不许和原先的师兄弟唱对台戏;二、自己挑了大梁,不许踩咕同门;三,你是唱‘大青衣’的,身份最要紧,无论到了什么时候,打死都不能唱粉儿戏,不能进‘堂子’坐大腿。”孟啸天想了想,“也就这三条,你心里记着吧。” 小彩宝点点头,枯坐半日,两人再没话说。约莫过了三口茶的功夫,小九儿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皮包里拿出一个绸布卷儿, “哥,听说您新招来一个唱青衣的,昨儿我忙着扮戏,也没顾上打照面儿。听说他模样儿极好,唱的也好,我今儿一走,也来不及见了。”说着,把手里的布卷儿递过去,见孟啸天没接,只好自己放在桌子上, “这是我新置办的彩鞋,最上等的绣工。我还没穿过,送给他,只当见面礼吧。” 小彩宝说完,慢慢的走过来,走到孟啸天的面前,轻轻跪下,给他师哥磕了个头。 孟啸天坐在椅子里,愣是一动没动。小彩宝站起来,转身走了, “九儿,” 孟啸天嗓子有些哽,脑袋里也有些晕,他心里很想说,“明儿晚上的《游龙戏凤》,你陪师哥再唱一回,好么。”可话到嘴边,孟啸天却是张不开嘴,只是失神的说了句, “门口儿的路灯憋了,你摸黑儿小心。” 小彩宝停下步子,极短暂的苦笑一下, “哎,知道。”说罢,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孟啸天呆坐在椅子里,听见扇子在门外问他,“九爷走好啊”,紧接着便是赵婶送他出门的声音,孟啸天忽然有些灰心,他觉得名利钱财什么的,真是个王八蛋。唱了十几年的戏,临了儿,连自己光屁股长大的兄弟都留不住。想着想着,心里竟恨起来,“咣”的一掌,把身边的盖碗一套三件全扫在地上。可地板上铺着地毯,这个动作竟一丝声音都没出,只有茶水洒出来,渐渐的殷湿了花纹。 七 第二天,孟五爷很早就来了戏园子。走上二楼,看见小彩宝的屋子敞着门,便顺脚走了进去。这里早已是人去屋空,只有靠南墙的大镜台上,零星几点胭脂沫儿,并几只破旧的绢花,孤零零的扔在那里。 孟啸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低了头。 “孟老板,您今儿来的真早,” 孟啸天一抬头,见戏园子老板崔之泰走了进来, “有事儿?” “哦,没事。”崔之泰知道小彩宝走了,叹口气, “五爷,您说,九爷唱的好好儿的,说走就走了,唉。”说着,忽然眼珠一转,“爷,您瞧,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要不,让沈老板在这屋儿扮戏吧。” “你说谁,什么沈老板?”孟啸天脑子有些懵, “就是沈宝君呀,昨儿新来的那个,您看——” “空两天不行啊,该干嘛干嘛七!”孟啸天忽然有些烦躁,挥了挥手。 崔之泰碰了一鼻子灰,摇摇头,走了。 从前,小彩宝常在这间房子里吊嗓子,这里曾经满是欢笑,如今空荡荡的只剩了自己一个人,孟啸天心里别扭,他不愿多呆,站起身,回到隔壁那个专属于自己的化妆间。 脱下长袍,换了皮拖鞋,再披上一件秋香色盘锦的丝绸长袍,腰间的带子松松垮垮的一系,孟啸天兀自走向一边,重新续了茶水。他今天来的太早,琴师还没到,他自己一边儿兑水,一边儿喊了喊嗓子。 正练着功,只听由打楼下传来一溜“噔噔蹬”的碎步子,一直逼到自己屋门口,紧接着,孟啸天看见了‘盔头师傅’贾老三,脸庞通红,一脖子汗, “五爷!五爷!” “三儿,怎么这么急茬儿啊,” “五爷!我问您,九爷拿走他那些行头,这事您知道么?” 孟啸天心里一紧,“你慢点说,到底怎么了?” 贾老三抹了抹太阳穴的汗,喘着气说道, “爷,我下午收拾家伙什儿,发现九爷常用的那几个大箱子没了,我这个找啊,哪哪儿都翻遍了,没有!九爷把他的东西全拿走了,这事儿他跟您打招呼没有?” 孟啸天没想到小九儿会来这一出儿,昨天辞行的时候,他也没提。孟五爷是个火爆脾气,要搁平时,准把小彩宝的牛黄狗宝一通全都骂出来,可他眼下的心情灰极了,嘴上骂不出来,就连恨他的心都没有。这些行头都是孟啸天一件件给他慢慢置办的,花了不少钱。此时的孟五爷心软的就像一汪水,他不仅不恨他,反倒觉着,小彩宝给同和园唱了这么多年戏,拿走自己吃饭的家伙,说到底,也不是框外的事儿。 “哦,他跟我说了,我忘了告诉你。”孟啸天重感情,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护着师弟。 “对不住啊,三儿。” 贾老三脑子不傻,心里已然猜出几分,点点头,“五爷,那您可得抓紧,从红蟒到罪衣,他可全拿走了,您赶着置办吧。” 孟啸天忽然想起来,“今儿晚上李凤姐穿的那一套,也拿走了?” “那倒没有,就留下这一身儿。”贾老三叹口气,心里那个心疼劲儿,就别提了,“那件儿红蟒,我记得您当年买的时候,花了九百块大洋吧,哎,没了。” 孟啸天拍拍贾老三的肩膀,“我记着,我抓紧,你受累,先把今儿晚上对付过去再说。” 送走了贾老三,孟啸天再没心情练嗓子了,小彩宝拿走的这些东西,都是平时最常用的,哪件也少不得。孟五爷心里盘算着重新添置,可这些行头,也不是说凑齐就凑得齐,再说,同和园是京城著名的大戏班,头上身上,一点儿都不能凑合,要想把这些行头重新置办齐全,确乎是笔不小的开销。 孟啸天想了想,走出门,朝右手拐,来到崔之泰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呦呵,孟老板,您可有日子没进我屋儿了!” 崔之泰满脸是笑,亲自给孟五爷端来一张椅子, “老崔,问你个事儿,” “哎,您说。” “咱戏园子账面儿上还有多少钱?” 小彩宝拿走行头的事,崔之泰刚才就听说了,他虽然是个生意人,为人却厚道,讲交情。 孟啸天从没跟自己张过嘴,今儿还是头一回。 “爷,您看看。”说着,他打开柜子,从里面捧出一个小漆盒,掏出随身带的小钥匙,把那小盒子打开, “连银票带大洋,都在这儿,您要要,全拿走。” 孟啸天没上手,只是低头看了看, “怎么这么少?” “不瞒您说,真就这么多了,早先还有些个金条,这不,戏园子前仨月刚粉修过。同和园虽然牌子响亮,可是人家马老板的大戏楼是新盖的,咱也不能落趟儿不是。嚯!连来带去,花了我一万三千块大洋,这您都瞅见了。眼下还没缓过来。五爷,我能帮多少就帮多少,剩下不够的,您自己再想想办法。” 孟啸天知道,崔之泰不是个奸滑的生意人,临时之变,他实在是腾挪不开, “得,我自己想辙吧。” 他把小盒子轻轻盖上,还给了崔之泰,这点远远钱不够。 直到天色渐黑的这段时间里,孟啸天一直把自己关在化妆间,扮戏、喊嗓子、再没出过屋。孟五爷不打算向外人张嘴借钱,他心里盘算好了,就算把自己的积蓄都花光,也要添齐新行头,不仅如此,还得比原先的更好,更漂亮。 晚上七点,还差一个钟头就上场了,孟啸天这才无情无绪的下了二楼,沈宝君早已装扮停当,小彩宝的事他也听说了,但自己新来此处,很多事不好插嘴,便轻轻走过来和班主打着招呼, “五爷,” “哎,”孟啸天朝他点点头,沈宝君扮戏干净漂亮,可他此刻的情绪糟透了,就是西施站在眼前,也没心情细看。 “五爷!您都扮好啦!” 话音落处,二太太花枝招展的走进后台,崔之泰仍在后面跟着,陪着笑。 “哟,您来啦。”孟啸天只好笑着迎过去,“司令来了吗?” “且呢,等唱完倒三才来呢,”二太太今天格外打扮了一番,穿了件盘丝挑纱的宝蓝色旗袍,脖子上的翡翠珠链个个晶莹饱满, “孟老板,你可得好好唱啊,我今天请了不少朋友,专门捧你的场。” “您放心,别人不说,陈司令坐底下,我敢不卖命的唱么?我要唱不好,司令还不拿机关枪把我给突突了?” “哼!油腔滑调。” 二太太心里滋润极了,脸上泛着红,一边笑着,不知道从小手包里拿出什么,用手指捏着举起来, “听话,张嘴。” 孟啸天紧压着心里的烦躁,乖乖的把嘴张开, 二太太将一片人参塞进他的口里,“这是上等的好参,含着,补气的。” 这女人合上小挎包,“不耽误你了,我前面等着去了,等散了戏,我再来。” 刚把司令太太送走,没过多会儿,前台便响起了开场锣,孟啸天一歪头,厌烦的把参片全吐在地上, “都精神着点儿!”说着,甩开大步离开了后台。 《游龙戏凤》是一出生旦“对儿戏”,讲究的是一生一旦默契的搭配,从前小彩宝顶不愿意唱这出戏,他觉得无论自己怎么卖力气,观众的叫好声都是送给孟啸天的,饶着自己累个半死,到头来都给别人做了嫁衣裳,因此每次演《游龙戏凤》,他都悠着来,从不满宫满调的唱。 沈宝君初来乍到,没有小彩宝那些贼心眼子,一门心思只想把自己的戏唱好,再把孟啸天喂滋润,两人的戏也因此煞是好看, “有寡人离了燕京地, 梅龙镇上闲散心 将玉玺交予龙国太, 朝中大事托付了众卿, 孤忙将木马儿一声响, 唤来堂前买酒的人。” “自幼儿生长在梅龙镇, 兄妹卖酒度光阴。 我兄长寻更去守夜, 他言道堂前有一位军人。” …… 二个人在台上一来一往珠联璧合,崔之泰站在台下,听的是如醉如痴,禁不住喃喃自语, “这么好的角儿,这要搁早年间,老佛爷得赏多少黄金锭子啊……” 晚上十点多,戏唱完了。因为今天是陈司令包场,按老规矩,出钱的金主儿照例得进后台坐坐。 孟啸天刚摘去髯口,司令太太便领着一众人等,说说笑笑进了后台。 各自安座之后,二太太欢天喜地的合不拢嘴,今天是她的生日,这女人格外高兴, “司令,我说孟老板沈老板唱得好吧,你还不爱来。今儿怎么样?开眼没有?” “嗯,不错,不错。”陈永泰不喜欢戏,全因为自家老婆做寿,自己只充个掏钱的陪客。 二太太知道他丈夫是个棒槌,只好撇撇嘴,继续笑着说道, “孟老板,我今天带了不少朋友,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说着,指指左边, “这位是王太太。她先生眼下在南京高就,蒋委员长侍从室的,和陈布雷是同僚,厉害吧。” “王太太,”孟啸天领着沈宝君,朝那女人点了点头,“您好,” “孟老板,常听你的戏,我也好这个,没事的时候时常票一把,荒腔走板的,有空儿您给说说,”王太太衣着考究,说起话来透着一股富丽尊贵。 孟啸天赶忙回应,“说戏不敢当,有空一定向王太太讨教。” “这一位,”二太太指指右面,她身边坐着一位年轻小姐,估计二十出头的样子。这女人的扮相与众不同,头上带着一顶极精致的阔边草帽,系了个大大的蝴蝶结,身上一套藕荷色西式连衣裙,领口袖边滚着层层的绦子,带着蕾丝手套,脚下穿着一双浅蓝色洋皮鞋,整个人看上去俏丽清爽,脸上画着淡妆,全不似司令太太那样的装扮,白的就像一脑袋栽进了面粉缸。 “这一位,我可要隆重介绍,”二太太抿着嘴,边笑边说,“别看她年纪轻,她可是来头不小,诸位知道光绪爷的师傅翁同龢吧,她母亲就是翁师傅的孙女。她姓秦,秦小姐,宾夕法尼亚大学哲学系毕业的。刚刚回国不久,会说好几种外国话,会写诗,会弹钢琴,会跳舞。别人都说林徽因是才女,依我看,”二太太伸出一根粗胖的小手指,“和咱们秦小姐一比,一点点都比不上呢。” “二太太,瞧您说的,”秦小姐含烟一笑,走过来大方的伸出手,“秦淑仪,孟先生,您好。” 接着又向沈宝君伸出手,“沈先生好。” 二太太又介绍了几个吃皇粮的男客,一一厮见完毕,大家重新落座,聊了几句与京戏无关的闲话。忽然,王太太盯住沈宝君的戏服, “哎呀,沈老板,您的衣裳怎么破了?” 一语既出,大家都朝沈宝君的衣服看,那块满绣着牡丹花样的前襟上,赫然一条两寸长的大口子, 沈宝君只好陪笑道歉,“对不住诸位,前两天……,前两天戏园子失了火,烧坏不少东西,今天赶着扮戏,找不着更好的了——” “着火了?人没事儿吧?啊?”二太太睁圆眼睛,一叠声儿的问孟啸天。 孟五爷有些糊涂,戏园子分明没失火,刚才唱戏的时候,‘李凤姐’的衣裳也没有破洞,孟啸天的脑袋瓜儿多好使啊,立马儿就明白了沈宝君的意思, “啊,对。人没事儿,就是原先置办的行头烧坏了不少,今天二太太包场,来不及赶新的了,对不住啊,实在对不住。” “嗨,人没事儿就成,几件衣裳算什么,”二太太放了心,“你怎么不早说,置上好的行头那可不少花钱,今儿是我生日,我高兴,你要多少,尽管放话,我给你添。是吧司令。” 二太太看看身边的陈永寿。 陈永寿一脸油光的抽着烟,点点头, “行,让二太太给你们添。” “这不合适!我们哪儿能使司令的钱呢——” “这有什么的。罢了,也算我一个,我也凑个份子,”枯坐半日的王太太忽然发了话,“好角儿嘛,就是要捧的,‘俗话说,有钱的捧钱场,没钱的捧人场’。您和沈老板这么好的台柱子,我们不上赶着花钱捧,竟让别人抢了先不成?没这个道理呀,”说着,王太太拍着二太太的手, “我出一万五千大洋,妹妹,你出多少?” 二太太不敢抢风头,说实话,她原本是想再多出些的,可惜王太太只出一万,她丈夫的官职又比陈永寿高一些,司令太太不敢越了次序,只好笑着回应, “既如此,我也出一万五,”说罢,犹不甘心, “另送一套点翠头面,给沈老板。” 孟啸天一听,心里头这个熨帖呀。点翠头面可不得了,那是京剧行头里最名贵的。整套的首饰钗钏,都是用翠鸟尾巴尖上的蓝色羽毛,一点点嵌进银丝里,精工细作而成。孟啸天心里得了意,面上却绷得住,慢悠悠的欠起身,向两位太太点头道谢, “甭客气,只要您肯给我说戏,我就知足了。”太太们毫不在乎,几万大洋于这些人而言,跟本不算什么。 客人们又聊了一会,天色已晚,纷纷作辞而去。孟啸天崔之泰一干人等亲自送出同和园大门口,眼瞧着上了黑色小轿车,这才关门回来。 “沈老板有本事啊,够机灵!”崔之泰站在一旁看得仔细,他嘴上夸着,心里一个劲儿的羡慕:“这帮子当兵的,真特么有钱!” 孟啸天心里自然痛快的很,沈宝君悄没声的把衣服扯了个口子,居然白赚了三万块的行头钱, 他走过去,乐着在沈宝君的肩膀上捶了一拳, “成啊,门旮旯里放蔫儿屁,都不告诉我一声。”说着,又问,“说,想吃什么,我请你好好搓一顿。” 沈宝君眨着漂亮的大眼睛,认真想了想, “我听说,北京的豆汁儿最出名,我还没喝过,也不知道贵不贵……” “你小子倒好养活,得,明儿带你喝豆汁儿吃焦圈儿,再另外带你去个地方。”说罢,想了想,抬头又叫, “老崔!明儿把楼上那堵夹壁墙拆了,重新收拾出来,往后我们哥俩一块儿扮戏!” ---此回复由仙鹤F在2014-3-5 10:20:45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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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沈宝君睡了一整天,宋秀珍看了看,“再等会儿,先放那儿吧。”
“还没好啊?退烧没有?” “退了,再睡一觉就没事了,”宋秀珍把毛巾扔在一旁,捋下卷起的袖口。 “怎么那么怂啊——”
“他来干嘛,你心里明镜儿似的。我知道,你舍不得这个师弟,可万一他真的要走,到时候该怎么说,该怎么做,心里可别犯糊涂。”宋秀珍呼出一口气,指指里面那张床,
“一会儿我熏好被,今儿晚上,姑奶奶好好儿的跟你唱一出《龙凤呈祥》,”
秀珍出去后,孟五爷叫小凤儿也回了下房,屋子里顿时静下来。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看沈宝君,一时间无事可做,便一歪身子,盘腿坐上了床尾。
孟啸天正自出神,对面的沈宝君却已醒了,睁着一双眼睛,朝自己看。
孟啸天端起桌子上的白米粥,又夹了些酱菜进去,递到沈宝君的面前, “吃啊,还等人喂哪!”
“怎么了,腔儿不熟啊,”
我昨天唱的《寻梦》,好歹是我一个人的,唱砸了也是毁我自个儿,可《游龙戏凤》是‘对儿戏’,要是演不好,不是带累您了么。”
“五爷,”
沈宝君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这两天听大家伙儿议论,说是九爷要走?”
“爷!”
“怎么着?” “爷,九爷来了,客厅里等你呢。”
“五哥。”小彩宝欠欠身子,依旧坐下了。
小彩宝的眼睛略有点红,他不想哭。他不舍得离开他的师哥,可跟着孟啸天一天,他就永远挑不了大梁,永远当不成台柱子。
“这是我新置办的彩鞋,最上等的绣工。我还没穿过,送给他,只当见面礼吧。”
孟啸天坐在椅子里,愣是一动没动。小彩宝站起来,转身走了,
---此回复由仙鹤F在2014-3-5 10:28:39编辑 ---此回复由仙鹤F在2014-3-5 10:29:55编辑 ---此回复由仙鹤F在2014-3-5 10:30:41编辑 ---此回复由仙鹤F在2014-3-5 10:49:56编辑 ---此回复由仙鹤F在2014-3-5 10:52:35编辑 ---此回复由仙鹤F在2014-3-5 10:54:44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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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孟啸天一抬头,见戏园子老板崔之泰走了进来,
“哦,没事。”崔之泰知道小彩宝走了,叹口气,
“就是沈宝君,昨儿新来的那个,您看——”
“三儿,怎么那么急茬儿啊?”
孟啸天忽然想起来,“今儿晚上李凤姐穿的那一套,也拿走了?”
“咱戏园子账面儿上还有多少钱?”
“爷,您看看。”说着,他打开柜子,从里面捧出一个小漆盒,掏出随身带的小钥匙,把那小盒子打开,
“怎么这么少?”
他把小盒子轻轻盖上,还给了崔之泰,这点远远钱不够。
“哎,”孟啸天朝他点点头,沈宝君扮戏干净漂亮,可他此刻的情绪糟透了,就是西施站在眼前,也没心情细看。
话音落处,二太太花枝招展的走进后台,崔之泰仍在后面跟着,陪着笑。
“他忙,等一会儿响锣才来呢,”二太太今天格外打扮了一番,穿了件盘丝挑纱的宝蓝色旗袍,脖子上的翡翠珠链个个晶莹饱满,
“您放心,别人不说,陈司令坐底下,我敢不卖命的唱么?我要唱不好,司令还不拿机关枪把我给突突了?” “哼!油腔滑调。”
“都精神着点儿!”说着,甩开大步离开了后台。
沈宝君初来乍到,没有小彩宝那些贼心眼子,一门心思只想把自己的戏唱好,再把孟啸天喂滋润,两人的戏也因此煞是好看,
梅龙镇上闲散心 将玉玺交予龙国太, 朝中大事托付了众卿, 孤忙将木马儿一声响, 唤来堂前买酒的人。”
兄妹卖酒度光阴。 我兄长寻更去守夜, 他言道堂前有一位军人。” ……
“嗯,不错,不错。”陈永泰不喜欢戏,全因为自家老婆做寿,自己只充个掏钱的陪客。
“孟老板,我今天带了不少朋友,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说着,指指左边, “这位是王太太。她先生眼下在南京高就,蒋委员长侍从室的,和陈布雷是同僚,厉害吧。”
接着又向沈宝君伸出手,“沈先生好。”
一语既出,大家都朝沈宝君的衣服看,那块满绣着牡丹花样的前襟上,赫然一条两寸长的大口子,
“啊,对。人没事儿,就是原先置办的行头烧坏了不少,今天二太太包场,来不及赶新的了,对不住啊,实在对不住。”
陈永寿一脸油光的抽着烟,点点头, “行,让二太太给你们添。”
“我出一万五千大洋,妹妹,你出多少?”
“既如此,我也出一万五,”说罢,犹不甘心, “另送一套点翠头面,给沈老板。”
他走过去,乐着在沈宝君的肩膀上捶了一拳, “成啊,门旮旯里放蔫儿屁,都不告诉我一声。”说着,又问,“说,想吃什么,我请你好好搓一顿。”
“我听说,北京的豆汁最出名,还没喝过....”
“老崔!明儿把楼上那堵夹壁墙拆了,重新收拾出来,往后我们哥俩一块儿扮戏!” ---此回复由仙鹤F在2014-3-5 10:45:59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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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姐上次说的,我这回尽量注意了,实在写不出来的,也真是能力有限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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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发坐着哇咔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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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笔真老道啊,不愧是仙鹤姐。 只是深感自己对京剧艺术一窍不通,对京俗京韵也难融其中,没有办法体会其中人物的深层情感。懂行的应该看得很有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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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看着舒服多了。 角儿有角儿样了。 虽然戏班子里各路神仙都有,人五人六儿,旧时的军阀我也没见过,旧时的风气我也没感受到,不这从这篇文里,到是浓浓的透出来不少,有那么一股子韵味儿,仿佛是画卷展开,人物慢慢浮现。有点儿意思了。 就是那个沈宝君,他出人头地的也太快了点儿了。 在戏班儿里要专享一个化妆间,这么容易就办成了?他也太有造化了。 还有就那孟大老板,连几身儿行头就嘬牙花子了,他还敢瞧不起马连良?反了他了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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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算等更完了再看,不然怕被吸进去了之后就坑了。。。 咋地?谁瞧不起我家马老板!!!!!给我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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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得真过瘾,大仙鹤的文笔真的很娴熟啊,我喜欢这个沈老板,身怀绝技脑子还好使,看样子脾气还挺好,真难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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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TTACH MENT]![]() ![]() ![]() ---此回复由仙鹤F在2014-3-6 11:40:40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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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上是现在的一个专业男旦,名字忘了,这已经算扮相不错的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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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谁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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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男的? 妈的乾坤颠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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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亭亭: 那你是越剧迷?,因为你的头像是王君安吧,我很喜欢的一个小生演员。 听戏这事儿不能强求,不喜欢的话,是完全听不下去的,简直是受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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