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冬至又今朝——孟小冬旧事杂谈

真正看戏的人不说看戏，叫听戏，盖因并非只看的悲欢离合之事，更听高低哑亮之声。梅兰芳之前，京戏是以生行为主，以谭派（谭鑫培）为天下，谭之传人为余（余叔岩）。而余之后，横空出世一代传奇，谓之孟小冬。

同为女人，我最初好奇的是她究竟如何在台上诠释男人，声线极少雌音，做派英气潇洒。然而台下，她穿着旗袍又道尽了什么是女人味儿，清冷孤傲，遗世而独立。孟小冬就这样走进了我的视野，我的戏迷生涯，为她所主宰，为她而疯狂，听她的唱片听成了傻子。

必须得承认，在民国可称得上一世传奇的女人，若有张爱玲，必有孟小冬。孟小冬的传奇是舞台上的风华绝代、起落浮沉的命途，以及她为之倾倒，或为她而倾倒的三个男人。

“游龙落在这凤巢中”（《游龙戏凤》）

或许是因为孟小冬的缘故，亦或是女人的立场，我极不赞同电影《梅兰芳》对于梅孟二人恋情的解读。如果冬皇一如电影的情节，面对梅的抛弃仍然情意缠绵的话，她便彻底不再是冬皇。 

对于孟小冬来说，梅兰芳算是游龙，很突然闯进她的人生之中。民国十五年，王克敏的生日堂会，梅孟初会于舞台，合演的便是《游龙戏凤》（也称《梅龙镇》）。一为“伶界大王”（评梅兰芳语），一为“须生之皇”（评孟小冬语），固然当得龙凤之配，然而游龙已身有二妻，凤却才过及笄之年。涉江湖许久，然涉人事犹浅，在好事者的撮合之下，台上台下成就颠鸾倒凤的一对。

梅兰芳其人其艺固高山仰止，然而梅之一生有两事处之无奈，一曰“梅党”辖制，二曰深负小冬。然此两处无奈，最终共同的受害者，竟还是落在了孟小冬之上。彼时戏曲的经营还是以戏班为模式，然而似梅兰芳这等盛名在外的大角儿，又自有其追捧的一票人在。这票人中与剧本、演艺相关的文人名客，免不了对于推动梅之事业有着很大影响。“梅党”以捧梅为中心，却也存在着利用梅来实现团体利益的一面。孟小冬，也就成了这之中的一颗棋子。梅之平妻福芝芳不甘于受制“梅党”，而梅孟的结合，无论是否名正言顺，总可以削弱福对于梅的影响。如此种种，远不是弱龄的孟小冬能够想到的，初次坠入爱河，她只是一个为了爱慕的男子而放弃自己全部事业的单纯女孩。
 

梅与孟的婚礼就这样在前者友人冯耿光的家宅里举行。内务部街的胡同里，一座金屋藏娇，以婚姻之名而行包养之实，况且这婚姻之名，也未得梅家认可。孟小冬在回忆中称这段恋情为“兴之所至”、“冲动”，也许是气话也许有真实在内，然而二人彼时的不理智，却是显而易见的。

“流水无情空落花”（《捉放曹》）

李志刚枪击事件只不过是个爆发性的导火索罢了。心高气傲的孟小冬、身不由己的梅兰芳、梅家的排斥与“梅党”的棋子，种种，都在当初的冲动消耗下，直接指向二人情感的裂隙。失去理智的疯狂粉丝、无辜惨死的友人张汉举，击碎了原本胆小的梅兰芳心中最后的屏障。后孟查出自身不能生育，彼此都应该了然，二人之路实在再续。然而，孟小冬还有着属于不成熟女孩的幻想，以及身为所嫁男人合格附属品的觉悟，因此，梅之叔母逝世后，孟小冬仍旧站在无量大人胡同梅宅门口，等待他的最终裁决。梅兰芳迫于家庭事业两方的压力，又无法对她言明，只说“你先回去吧”。

依我猜测，孟小冬彼时当是痛彻心骨，这从她之后的断食修佛里可见一斑，然而她给梅兰芳，也给所有人留下的那句话，证明了她是孟小冬：“我今后要么不唱戏，再唱戏不会比你差；要么不嫁人，要嫁就嫁一个一跺脚满城乱颤的！”她确实都做到了。

落花有意随流水，而被抛下的落花自此不再甘于这种盲目的追随，女人要么独来独往，要么即令流水润落花。

“娘子不必太烈性”（《搜孤救孤》）

孟小冬为了忘记梅兰芳，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却几乎耗尽了她的心神，犹如重生。

民国二十二年，天津《大公报》连续三日头版登载《孟小冬紧要启事》除感叹于当年之“年岁幼稚，世故不熟”，与梅之纠缠交付公论，亦对于现下种种流言诽谤，不再逃避：“勿谓冬为孤弱女子，遂自甘放弃人权也。”

言辞铿锵，孟小冬以近乎烈女之行，直面鲜血淋漓的一切来斩断与梅的过去，就是为了还一个新的自己，给旧时爱慕自己的杜月笙。

民国八年，年仅12岁的孟小冬第一次在后台见到了前来拜谒的杜月笙。彼时他已是与其师黄金荣齐名的大亨，而她则是崭露头角的红角儿，他称她为“孟大小姐”。

平心而论，杜月笙能与彼时上海滩其余几位大佬，譬如黄金荣之下场有所不同，后人对他贬中有褒的原因之中，少不得孟小冬多年以来带给她的柔软和正义一面。

面对身心俱损的孟小冬，杜月笙为她安排了一个家，并且不惜得罪于几十年的老友梅兰芳而为她讨回代价。

从事实上来讲，孟小冬之于杜月笙的前期，也同在梅处一样，是类似于“二奶”的形式，甚至连婚礼都未举办，这也许是她终生注定的凄凉。然而，和杜在一起的孟小冬，究竟还是不同的。杜月笙知她懂她，爱她亦成就她。少年从艺，一生不得自主，离了唱戏，她什么都不是。因而他听她唱戏、送她学戏，成就了浮沉不由己的孟小冬最后的自尊。 

1947年，杜月笙六十岁大寿，孟小冬了给他最珍贵的回馈，就是将自己舞台艺术的绝唱，留给了台下抱病而来的杜月笙。

“今日里相逢在北州”（《珠帘寨》）

拜师余叔岩，使得孟小冬个体价值达到了此生顶峰。离开与梅的不幸婚姻之后，静心下来，孟小冬重新审视了她此生的追逐何在。“朝闻道，夕死可也。”她决定求学于谭门传人余叔岩，以得窥艺学大道。

杜月笙欲图成全爱人，遂托人求余叔岩课业收徒。几经挫折辗转，终于达成所愿。孟小冬之于余门受业，几乎放下身段，从头学起。后来，余叔岩对外只承认孟一个门徒，可谓衣钵传人。

课师不止学艺，二人连性格品行都一脉相承。余叔岩大有伶界李白之风，有道是“天子呼来不上船”，若非自身情愿，再大的名头也难以请动余叔岩。而孟小冬身为坤伶，身上更无一丝柔弱之气。彼时伶人地位如同娼妓，名角儿为政要权贵陪酒待客更是司空见惯。然孟小冬如鹤独立，向来唱完就走，决不陪酒。师徒二人俱都惜演如金，孟小冬立雪余门时期的公演之后，再无公演记录。今日看来可算“饥饿营销”，然孟不缺钱，依身佛门，她鲜少出台的背后是自惜羽毛的风骨。

“休道我白日梦颠倒”（《击鼓骂曹》）

孟小冬的后半生是平淡而逍遥的传奇。她不在舞台上了，却艺名更加震耳。一只孔雀静静地闭上了它的花屏，却更加绝美动人。张大千为她作画，杜月笙听她唱戏，英雄折腰。她放下了情感的伤痛、世间的浮名浮利，她不刻意去忘记什么或者记起什么，床头就放着两张照片，一张梅兰芳、一张余叔岩。

搓麻、吊嗓、听琴、观画，一代传奇，归于平淡。有人说平淡是传奇的坟墓，将军亡于沙场。然而对于女人来说，一幕戏是要有尾声的，唱罢谢幕，转身而出，才算圆满。 

孟小冬一生颠倒了阴阳，穿上戏服演绎男人，却比男人更有英气风致，穿上旗袍诠释女人，亦比大多女人不媚不俗。颠倒在氍毹上下的不同尘世之梦里，或喜或悲，都湮没在台北信义路居室内唱诵的佛号之中。她恰知道，无所谓梦醒梦中，当下即真实，至于曾经的种种，“一切都过去了。”

年至古稀，安然辞世，传奇落幕于应有的终结。

我一再翻看孟小冬的老照片，剧照和台下的便装照，若张爱玲是烈火如焚，孟小冬便如滴水成冰。“腊月羊，守空房。”作为一个女人，没有履行繁衍的使命，没有遵照社会的规则，也没有试图把自己活成男人来规避现实的一切。她一如既往是那个女人孟小冬、传奇孟小冬、大师孟小冬。若即若离于世，最终她在那个陈旧的年代做成了一个不一样的女人，她叫孟小冬。

我为孟小冬而倾倒。

过尽千帆皆不是。
 

一觞还似去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