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房抽梯和过时的纪念】

一转眼诸葛晟在72团已经呆了几个月。原本宣称需至少静养一个月的刘光宇在参谋长探视过后奇迹般迅速康复，隔天就出院了。到团部一看，战斗总结和火器配备更改诸事已毕，只摆上了报告先斩后奏等他签字。

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这种具有严重架空团座之嫌的举动刘光宇竟然默认了。尽管这些报告确实全团的参谋无人能改动一字。

刚出院，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到诸葛晟办公的地方，在门口站了良久。

门是半掩着的，倒不是参谋长粗心，只是这间房子大概是团部所在最简陋的一间，门根本关不上。

于是他看见了。

军装挂在衣架上，青年单穿着衬衫半靠在椅子一边的扶手上，左手支着脸侧，右手还拿着钢笔，在稿纸上浸出一片墨。眼睫投下的阴影衬着略显苍白的面容安详而无害。

……睡着了。

稿纸上写的大概是外文，反正刘光宇看不懂。他注意到此时诸葛晟整洁的衬衫也并非一丝不苟，本应是第二颗纽扣的位置是一枚别针。睡着的青年眉微蹙着，似乎是有些冷，又似纠缠着不明的梦魇，唯有在梦境才显露一二。几步的距离蓦地辽远起来仿佛两人的距离不仅仅是空间。

熟悉又陌生的悲哀感袭来。

……如果是你，就告诉我。

然而青年只是睡着。他也莫名畏惧去叫醒。只是以目光描摹着那人的五官，但那种熟悉又令人心慌地如水中沙从指间滑落。于是就这样一直站着，良久。

然后扭头就走。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的诸葛晟在难得的迷迷糊糊中感觉胸前有些痒，一睁眼差点儿没从椅子上摔下去。

——刚才刘光宇其实是去找扣子了。

参谋长眼见着昨天才跟他摔杯子的刘大团长侧坐在办公桌上、埋头仔细地给他钉扣子，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把他吵醒——特别居高临下的角度看，这个至少大了他一轮的男人一脸认真贤惠——诸葛晟当时就傻眼了，愣是半天没反应过来。

然后他心想算是一报还一报，之前我削苹果的傻德行让你看见了，今天团座好歹也在参谋长面前小媳妇了一把。

参谋长总归是比团长有分寸，明知刘光宇偷偷摸摸地绷断了线、又蹑手蹑脚地拿起衣架上的军装给他盖好，站着望了他有一阵、这才跟做了亏心事似的溜出门——但他就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而一直到很多年以后，诸葛晟回想起此情此景都会陷入一种虚幻而绵长的暖意。

那是只属于他的，在寂静无声的黑夜里的微光。

当然这些只是心事，只是小事。

一天，团部另一个参谋马溯在整理情报的时候突发感慨，引发了一场72团一把手和二把手之间的小冲突。

要说这个马溯，保定陆军军校的毕业生。一次，无意间看见参谋长的图上作业和战斗总结，惊为天人，钦佩不已。诸葛晟得知后认真地请他发表意见，几番答问下来，马溯不经意一瞥之下目光相触，只见青年一贯严肃的眼神流露出赞赏的颜色，一时间当场恍了神，尚带一分稚气的脸微微涨红，心思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之后，马溯一次又一次请参谋长指教直到干脆称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青年老师，因而马溯挂着个参谋的职位，干的是诸葛晟私人秘书的活儿。弄得简魏等人私底下不住念秧儿这小子安得什么心。

他说：咱们团长倒真是朴素，上次围我团的角川联队占了谭县，抄谭县县长的家光是古董就抄出好几车。

议论声里，刘光宇没听见，诸葛晟没说话。马溯也就兀自压低声说下去：“前阵子的事您也别放在心上，团长就是这脾气，直性子。想什么就说什么，其实他对您没什么敌意……”

正差不多快到了吃饭的点儿，屋里的各个人都开始放松下来。

青年微蹙眉审视着地图，指尖从一个地方沿线划到另一处，心算着距离和长途奔袭的速度，顿了顿。

“有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了手上的活抬起头。

“从角川联队不是辎重部队，并不适合攻城；从角川的原驻地到谭县也是兜圈子绕远路。”

目光离开地图，正对上会议桌的另一头男人的目光，男人心不在焉似地抽着烟，短暂的沉默间谁也没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什么。

“听说……这个角川喜欢古董？”简立宪琢磨着，想松开领口几颗扣子透透气，看见参谋长在又不敢，“我估摸着是树大招风，那县长手头的宝贝多了。像什么宋代的瓶子，唐代的三彩，汉代的玉佩……传的挺邪乎。有块玉佩，据说还是东汉末年皇帝送给大臣的东西呢……”

刘光宇指尖一抖。

“不可能吧……”挤出插科打诨的笑，男人摁灭了烟头，“那得是陪葬的东西啊，那县长以前是盗墓的？那什么玉，长什么样？”

会议室里一阵笑声。

“谁知道呢，也可能一开始就没埋进去。”简立宪也笑，“听人说是块白玉龙纹佩，刻的字儿都快磨没了，也真奇怪，角川点名就要这块玉。还真赶巧了，县长把玉佩给闺女做陪嫁了，刚走没几天。昨天还从咱们防区附近过来着……”

刘光宇抽出一根香烟，火柴划了两次才点着。烟雾里他看不大清对面人的表情，不过他猜测那大概依然是苦苦思索的样子，无论思考的是怎样紧迫的事看上去一定只是缄默而没有焦虑之感。他想象着那人剑眉微微蹙起几乎不留痕迹，垂着目光，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而当那人抬起目光时，就变得灿若星辰，嘴角噙着极浅的带有几分习惯性的弧度。

他伸手掸了掸烟灰。

烟雾散去。

果然是那样的表情。锐利得不露锋芒，谦恭有礼而又居高临下，微笑的同时扼住敌人的咽喉。都没变，什么都没变。

诸葛晟果然露出了一丝笑，自嘲的，冷笑。

……不，什么都变了。

诸葛晟清楚，当时的72团属于典型的编外人员。编外人员的含义就是，只要别碍上级的事，擅自调动部队是可大可小的事。

但是他不知道，刘光宇实在不是一般人。

“角川以为自己是皇帝呢，想抢人家君臣的东西。”

男人哼一声抽了口烟，依然面带笑容温厚和蔼。会议室里又是一阵笑声。

会后，刘光宇和马溯单独谈了二十分钟。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小张火烧火燎地跑进参谋长办公室，气喘吁吁地说马参谋出事儿了。

“马参谋在阁楼......找东西的时候，摔、摔下来了…动不了了……”

要怪也怪青年实在太疼学生，当时直奔阁楼，走廊上和一脸酸溜溜没来得及掩饰的刘光宇擦肩而过也只是敬了个礼停也没停。若干年后诸葛晟一想起这事儿来就觉得委屈，心想当时怎么没发现刘大团长安得什么心。

当他疾步攀上阁楼的时候，发现马溯笑得内疚又纯真，什么事儿没有。猛然意识到什么，一回头，梯子真没了。

有半秒他挺后悔没学一两句粗话。

“老师……团长非让您呆到晚上，要不然他关我禁闭。”马溯满怀歉意不住地点头傻笑，“中午有人送饭，我错了，我陪着您……”

诸葛晟毕竟心太好，没舍得一脚把马溯那小子踹下楼。在阁楼里来回踱了两步，一跺脚。“胡闹——他想干什么？这就不是关禁闭了？我犯了什么错，他关我的禁闭？”

马溯耷拉着脑袋没敢说话。开始青年只是语气重，然而沉默了一阵，正当马溯都以为老师并不怎么生气的时候，诸葛晟猛地一拍桌子。

——“姓刘的你记着！你这是坑我第二次了！”

这一刻起，历史没有发生巨变，而诸葛晟就认定了他跟那刘大团长就是上辈子的冤家。

刘光宇自然听不见，他正集合骑兵连准备出发。

要是他猜得不错，角川在谭县稍安，也差不多要出动轻骑了。估计除了当事人以外，谁也难以想象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让两个正处战局最为紧迫之时的将领，两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做出如此荒诞不经的举动。

他没想到，简立宪的情报有误。出嫁的姑娘的娘家并非一个小小的县长，而他抢回来的也不单是一块玉佩。

这个失误——参谋长在阁楼上觉察出不对劲，盯着地图反复推算倒是想到了，但已有心无力。他长叹一声，把炭笔往桌上一甩，把自己扔回椅子里望着天花板。

“冤孽啊……”

起初视察72团的时候，无可奈何地发现这简直是一批散兵游勇，不但武器杂乱，训练方式也还停留在北洋军阀时代。徐恕的作用只停留在战术运用上……也许那一位前参谋长想过，逐步进行革新——但很可惜，老天没有给他这个时间。

——假若当初便身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一种空洞的悲哀在胸中融着隐隐的颤栗侵蚀开来。

青年对自己所做的调整有信心，他浮现出一个带有自嘲意味的苦笑。

“不就是一块玉么……团长从来不在乎这个。”马溯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老师，决心找点儿话说，又不敢明着讲，就小声嘟囔。他不理解一向仗义疏财惯了的刘光宇怎么对那块玉佩那么上心。“再者说，现在哪儿还有人佩玉啊，都过时了……”

诸葛晟抬起目光，逆光里眼睫的阴影下看不清眼神。

“是啊……”

他说道。

“……都过时了。”

纵观历史，中国每一次朝代的更替都是一次生产资料再分配的过程，而这个古老而广大的国度就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延伸新的所在，散发着蓬勃的朝气。

这过程中，有延续下来的，也有过时了的。

而那些过去的、过时的，命运往往只有一个，就是被历史淘汰，湮灭在记忆的尘埃里并随着记忆载体的消亡一同消亡。

而后，青年不再说话，静静地等待刘光宇的归来。

黄昏时候，刘大团长终于风尘仆仆地归来了。他的估计一点儿也不差，正碰上角川的骑兵追赶那出嫁的姑娘，不过数十分钟的激战，他自己都吃了一惊。好家伙，才这么几个月的功夫，自己的这些兵怎么就有了这么强的机动性和战斗力？

至于新媳妇儿，当时他看也没看一眼，也想好了，反正那姑娘嫁是嫁不成了，想去哪儿要不远的话，他就顺道送人家一趟，实在不行在团里腾出间屋子安顿人家几天呗——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到阁楼底下把参谋长请下来。

刘光宇知道自己任性，但他总能在危险的边缘及时刹住脚。

那天晚上，参谋长的办公室，青年靠在椅背上，蓦地开口问正整理文件的马溯。

“在你看来，团座是个什么样的人？”

马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做事儿，做人，都是直来直去的，没什么心眼儿，对人那是真好……”这时他看见老师摆手，疑惑地眨眨眼。

参谋长没有看他，貌似心不在焉，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手里的东西。

两个小时前，诸葛晟冷着脸，在众参谋和警卫员的列队致歉中，一手按着抽疼的胃，一手扶着梯子下了阁楼，忍住没一推梯子把那笑得一脸纯良的男人压在底下。

男人装作赔礼道歉去握手，趁人不注意将那块还带着体温暖意的玉佩塞进青年的手里，然后大大方方地拉着他的手向门外走去，用只有他们两人听见的声音开口说道：

——这是你的，收好了，别再丢了。

毕竟这是纪念。只属于你和我的。

……过时的纪念。

青年冷冷地轻笑一声。

“你们那位团长，可不简单啊……”

如果他的感觉没错，从一开始刘光宇的态度就是有目的的。无论是起初刻意想要激怒他和还是之后看似心悦诚服的默许。妻子的家书被拆开过，无线电台的记录也有翻查的痕迹，就连此时在他面前的马溯都有可能有一层监视者的身份。

阎锡山的特务，军统，抑或是为其他的政治势力服务——那个男人要确定，诸葛晟究竟是什么人，然后再决定怎样对待他。……也许在刘光宇住院期间他给长官部打个电报，哪一天他在巡视营地的时候就会被背后的冷枪打穿太阳穴。

青年抬起手指，龙纹玉佩上那几乎被磨平的字迹只有他和那个人才能看出。……这实在是一个太过危险的试探。彼此都清楚。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也许冷到彻骨但至少能给悲戚的颤栗以虚假的安抚。

参谋长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团长不在乎。因为就像诸葛晟隐忍多年只为一个信念一样，刘光宇是一个很有耐心的男人。

不过刘大团长很快就自食其果了。因为那位新媳妇不是别人，正是他的老相识——自反清时就曾并肩作战的第六集团军总司令孙楚的千金，芳名婉慈。

月英吾妻：

迟复为歉，恳请恕罪。

同事无不朴实良善，相处甚好。近日来多梦旧事，颇有庄生梦蝶的意味，偶尔亦真亦幻不可分，醒来方觉已垂泪，怕妳又要笑我。

然谁人不知，梦境无非虚妄。光阴难再苒，遗恨又奈何。

冬春交际，望注意身体。

晟

民国二十七年三月

【女人，男人的战争】

亮君

屡屡请罪屡屡迟，知罪不改最是可恶。不过看你尚算诚恳，再恕一回。

今日出差的伍先生托人送来半斤烟叶。电话里，我说你不抽烟，他便说亮君眼下不比以往，不在机关里做事，有些东西总要学一学。我没再说别的。我可知道你，自留学的时候你就对烟过敏，要你学这些可比登天还难。

对了，你以前抄的诗词，我拿去给道来当字帖了。这孩子已经到了最调皮的时候，你又不在，实在不好管教，真不知道他这桀骜不驯的秉性是像父亲还是像母亲。

现在偶尔，也会想也许当初真该和你要个孩子，如果道来有一个性子和你一样的哥哥，肯定听话许多。那时只是觉得想要孩子，以后总有机会的，但是没有了，我已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机会。幸好道来虽然淘气，但着实是个好孩子。所以便觉得，那些过去了的怀念也罢，追悔也罢，都已经过时了。——只是你以后一定要多写一封信给道来，否则等你回来，他不认你，你再失落我也不管。

平安。

爱你。

月英

民国二十七年四月十二日

刘光宇的命运，是比较坎坷的。

据传闻当年出生的时候有个算卦的 路过家门口，批命之：倒霉，跟谁谁倒霉。

刘爹不信邪，早先在北洋舰队当差，结果碰上甲午战争。

定远镇远都沉了，好容易游泳回来，赶上戊戌变法。

变法俩字儿怎么写都不知道的爷们儿稀里糊涂成了维新党人，终于还是被乱枪毙了。刘光宇这半大点儿的孩子只得打了个包袱投奔了表叔刘宗。

于是那一年，庚子闹拳了。

要说刘宗真是个老好人，就算是这样，也没有扔下这倒霉孩子。左思右想，干脆举家搬到汉口。

然后没安生几年，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清军与革命军在汉口的激战再一次印证了，刘光宇果然是个倒霉孩子。

而在这一战中，他结识了一位如今已经开始在人们视野中淡去、但当时威名显赫的大人物。——这是命运的转折点。

那位大人物的名字叫做段祺瑞。

南征北战的这些年，刘光宇认识了孙楚。忻口会战见面，孙楚回忆革命反清之时，曾这样说：此情此景，颇有十八路诸侯讨董之意，刘先生恐怕就是第十九路诸侯吧。

刘光宇笑笑不置可否，那时他还年轻。

究其原因，他之所以在晋绥军呆下，原因在于那个曾经在甲午战争中和刘爹一起扛过炮弹、讲义气又任人唯亲的老头儿喜欢认学生。那些有名无份的学生里，刘光宇算一个，阎锡山也算一个。而对学生，老头儿一向很好。

在那个黄昏中的机场，蒋介石亲自迎接已经正式下野的段祺瑞。这时老头儿想起了什么，他觉得要给自己的学生一个安排。

他想好了，并且觉得很合适。

只是忽略了一点。他习惯以老师和长辈的身份看这些人，所以忽略了。

一山不容二虎。

但无论阎锡山怎样排挤打压，刘光宇偏生就像荒地的野草，平日里怎么看怎么不起眼，但生命力极其旺盛，往往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后来之所以两人还算相安无事，是因为刘光宇知足。

至少在遇到诸葛晟之前。

刘光宇自己也忘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把那位不苟言笑的参谋长拐到自己屋里睡。反正当他得知诸葛晟睡在那件简陋的办公室里，心里就挺别扭，却忘了是他自己早先暗示底下人挤兑人家新来的参谋长的。结果到底还是没忍住，趁着诸葛晟不在，一脸淡定地把冒着火星的烟头往人床上一扔。当晚就把被烧了床、欲怒无言的青年拽进了自己屋。

在这方面，他从来不管别人怎么想。

诸葛晟无可奈何，一是团长的屋确实条件好，办公方便；二来汇报和听取下属的汇报也不必两个屋来回跑，一咬牙也干脆认命了。

每天晚上，刘光宇听着青年收拾好文件，关灯，在他身边躺下，阴影笼罩。

诸葛晟知道男人在装睡，但就是不说。结果最初的几个晚上怎么也睡不踏实，而且翻身都不敢更别提辗转反侧。弄得马溯都忍不住问，说老师，是不是团长欺负您了？……他也没心思纠正这孩子用词不当。而刘光宇没心没肺的态度，又让他觉得这男人愈发让人猜不透。

其实两人都知道，彼此内心的忐忑。

这种侵蚀对方私人空间的举动，无非是一种变相的胁迫和监视。无论是要求的还是被要求的，都需要下定决心。显示自己清白的同时稳住对方，每一个细节都是试探和应对的过程。

……可另一方面，未尝不是假公济私满足了自己的执念。

某一天早上醒来，诸葛晟惊觉自己蜷着身子、额头抵在男人的肩侧。紧闭双眼小心翼翼地退了退，生平头一次做贼似的不安，蹑手蹑脚地起身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关门的时候突然停了停，难免几分愤愤摔门而去。惊得刘光宇差点儿滚下床。

——姓刘的，我让你还装睡！

只是之后，一向浅眠的参谋长晚上莫名睡得沉了。大有破罐破摔的气势。

这一回刘光宇稀里糊涂把孙楚的闺女抢回来的事到底还是走漏了风声。不过传的挺好听，什么鬼子对新娘图谋不轨，刘大团长路见不平。也稀里糊涂成了一段英雄救美人，美人慕英雄的戏码。至于刘团长那在乡村休养的糟糠甘氏，自然也就被众长官排除于视线之外。实际上这时候俩人还啥都没发生呢，再者，不远处是中央军175团的防区，和孙楚的儿子为八拜之交的团长周瑾也表态，几天后就来接大小姐，送之到重庆安顿。

这个至少当时看似妥善的解决方式，实际充满了种种不妥。因为随着局势吃紧，送一个姑娘到后方实在不现实。而72团也进行了战略转移，驻平阳镇——那是八路军的游击区。

隔天，会议室里的几个人都还安分。一是诸葛晟一严肃，从参谋到团长都不敢大声说话；二是毕竟做了亏心事，虽说几个参谋跟着刘光宇随便惯了，但也抵不过对这个年仅廿七的参谋长的敬畏。

“太原会战之后，日军南下与我军激战于徐州，意在速战速决、竭力贯通南北，再向两侧辐射蚕食。而委座提出，以时间换取空间、诱敌深入，因此——”

诸葛晟的手停在地图的某一处，“下一个大型会战，至迟今年年底就会打响，而战场不在许昌，就在武汉。”

没人说话。青年的语气不带情绪，然而掷地有声，有理有节。而那指点江山的姿态，好像根本不觉得战局若真如此、大半个中国将落入敌手是怎样的可怕。刘光宇皱着眉抽烟，在这个空间里，他能指挥的不过区区两千多人，不过是广袤的战场上一颗最小不过的棋子。

他有时候自嘲地想，真是有心无力，庸人自扰。

 “而在此之后，日军锋锐必尽。”

诸葛晟道。

只一句，斩钉截铁。一时间在场的人都不自觉抬起头，仿佛在无形中被注入力量。有的人似乎天生就有一种气质，沉稳自信，令人无法不信服。

“因此，最迟今年年底，至少第二战区的战局会趋稳，敌我相持。我团所驻之处，日寇、中央军、八路军均有分布。由于各自为战，彼此不清楚对方的想法，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个人认为，今后作战都需以谨慎为先，以歼灭敌有生力量为战斗目的，避免进行大的攻防战。”

简要总结，话音未落，敲门声响了起来。一般开会到一半，警卫员就会进来添茶水。

今天门打开的时候，会议室里的人都一怔。

刘光宇最先反应过来，登时坐起来使劲儿在桌上摁灭了烟头——这不是那新媳妇么？诶，当时怎么没发现这姑娘长得这么俊呢？

少女笑得甜甜的，给每一位添完茶，眨眨眼睛又走了。直把众人看愣了。诸葛晟蹙眉。还是简立宪回过神，请团长做最后总结。会议就这么结束，谁也没敢说什么，即便心里都觉得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安生。

孙婉慈像很多那个时代、那个年龄的少女一样，有着深深的战争浪漫主义和英雄崇拜情结。她从没把这次遭遇当做不幸，受进步思潮的影响，她对追求自己的爱情充满了热切和期望。加之生在军人家庭，性格中的刚烈任性和天真活泼，与少女特有的柔媚和蓬勃的朝气结合成一种特殊的魅力。

在那个时代，男人爱的是战争，女人爱的是战士。而少女秀丽可爱的面容，玲珑有致的身材，从人身边走过时的甜香，让这些处于男性世界的军人不由得泛起一阵原始的悸动。

当然凡事有例外。

从那时候起，刘光宇就开始有意无意地说参谋长封建思想根深蒂固，禁欲色彩浓厚。然后就发现诸葛晟每每听此，竟然挑起一个若有似无的笑意，说不出是讽刺还是某种看透人心似的嘲笑。

刘光宇对此一直念念不忘。

夜了，他盯着一脸平静靠在床头看书的诸葛晟，心想着就你是圣人？老子才不信呢。凑过去装着看人家读什么书，脑袋往人肩膀上一搁，两手往人腰上一搂，说我的参谋长诶，书里有大姑娘是吧，看你眼睛都直了。

诸葛晟倒是悠闲悠哉，扯了扯披在肩上被刘光宇压住的军装，说团座，您要是想姑娘了呢，出了门，右转就是孙小姐的屋，您可以学古人，嗯，过一会儿说不定还下雪，您站一晚上第二天人家保准感动。

其实驻地转移后他就想搬走，可平阳镇比原先的驻地还憋屈，除了孙婉慈以外，想独睡一个屋？没睡醒吧你。

刘光宇说去去，知道你有老婆，得瑟个什么劲儿。

诸葛晟淡淡一笑， “岂敢。不过团座的夫人身体好得很，长官纳妾，可是要受处分的。”

刘光宇撇嘴。算算，足有半年没跟老婆见面了，一转念又好似想到了什么，“你出来多少年了？之前在哪儿？”

青年翻书的手稍停了半秒。

“二十五年的时候离的家，以前给军区长官做秘书。”没有避而不答，又巧妙地避开关键部分。

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最危险之处就在于此，藏叶于林，令人防不胜防。

刘光宇觉察到了，眼神冷厉了一瞬，似笑非笑的表情未改，语气里半点儿也没有显出异样，压低声音凑近，神神秘秘：“诶，这一晃也好几年了，想老婆不想？”

青年稍挣了挣想躲开耳边那股温热劲儿，没挣开，望着书上的数据心算了一阵，开口慢条斯理：“想。”

说这话时线条清俊的脸侧和眼底忘记掩饰的温柔让刘光宇看着稍恍惚了一会儿，然后急了。

“我说的不是那个想，是那个！……这么一琢磨，还真没见你找那个或是那个呢……我就纳闷儿了，你就不想那个么？老压着就不那个么？”团长声音不小地嘟囔着，直勾勾盯着参谋长看。

“哪个跟哪个啊……”诸葛晟不耐烦了，伸手去够炭笔，够了两次没够着，费劲儿地侧过身，“团座放手。”

几乎能够感觉到青年眼睫带起的微风，刘光宇没来由咽了口唾沫，心一横长叹一声，扯下青年披着的军装，当时反手就把参谋长摁倒压在床上，一上手就开始解人家衬衫扣子。

“——就是这个啊！”

诸葛晟愣了足有两秒，冲着团长胸口一记肘击，登时压着嗓子厉声道：“放手！你干什么你！”……一边抓起衣襟一边坐起来靠着另一面墙俨然是严阵以待，弄得团长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不是真想干点儿什么。诶你那是什么看流氓的眼神儿啊！

“我是说！”这下刘光宇真急了，下一秒又赶紧压低声音，“老婆不在身边，你就没想法儿那个？”

这回轮到青年眨眨眼，不说话了。

 “……咱不是嘴笨不好意思讲么？你看这么着你不就明白了……对吧？明白我说的是哪个了吧？”接着发现诸葛晟真不说话了，男人得寸进尺，乘胜追击地蹭到参谋长身边，恬着脸笑得不怀好意，“……真不会？”

诸葛晟顿了顿，扫了他一眼，蓦地冷笑一声。

“看也看会了。”

撂下一句话，没等刘光宇琢磨过味儿来，熄了灯扯被翻身一躺，黑暗中感觉男人不明就里地戳了戳他，甩下一句：

“孙小姐来了以后，团座辛苦了。”

【多事之春（中）】

真是无巧不成书。

周瑾将手中的信叠起来，放进口袋，玩味着这一句话。马溯没打算等他回答，话讲完了，信送到了，头也不回转身就走。周瑾心想，这还真有点儿那个人在军校时候的影子。

坦白讲，他不喜欢和诸葛晟相处。那个人打惯了太极，话说得谦恭有礼，不知不觉就能把人引入歧途，不知不觉就落进圈套里。就算你手中有兵、心中有理，气势汹汹前去，也好似一拳打在空气里。

他的情报也不慢，得知刘光宇攻山、谭县日军派兵往王庄的时候，就大概猜出了角川的想法。

刘光宇的老婆孩子在王庄。这是一出围魏救赵。很可能，鬼子的下一步就是以逸待劳、趁机把刘光宇灭掉。——诸葛晟不会想不到，不会坐视不理。

可是他想不通那个人为什么会这么做。从地图上看，最有效的办法无非是两个，要么直入鬼头山、从土匪的地方打出一个突破口；要么抢占先机占据王庄，进可支援退可守。

但那个人认认真真、彬彬有礼地写信通知他：72团即将攻打谭县，如阁下无异议，届时请勿疑，自守。

长年征战，谁没有个火爆脾气。所以看到最后四个字周瑾有一种掀桌子的冲动。

因为谭县的位置偏巧就在中央军175团和晋绥军72团势力范围的交界处。如此看来，来信翻译过来就是：我们是真正要打仗的，你呢，要是害怕就吱一声；要是不好意思说，躲在窝里就行，省得我们打起来板儿砖砸着你。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再者，就算没有刘大团长攻山，角川早晚也要拿下王庄，到时候就真逼到175团家门口了，到时候周瑾照样得想法子收拾谭县。——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而且，他也有自己的打算。诸葛晟的来信没有提协同作战的请求，也没有任何合作计划，正给了他相当大的自主权。

此时，诸葛晟正在前往鬼头山方向的路上。和一年多以前赴任72团类似，只是这回青年身边只有一个警卫员。小张开着车，心里战战兢兢也有疑惑，因为要是往鬼头山还好说，团长在那儿，可路走到一半儿就开始偏向。

直到黄土起伏间突然出现了一处小型行营。

“猜对了。”

青年笑笑。

参谋长让警卫员在车里呆着，连佩枪都放下了，自己大大方方地向那处不明敌我的行营走去。小张愣愣张着嘴发不出声音，两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眼睛一下也不敢眨地盯着参谋长修长挺拔的背影，眼看着鬼子的哨兵已经举起了枪，参谋长平静地举起手，用日语喊了几句。几个鬼子兵对视了一下，其中一个向行营跑去，另两个上前在青年的腰间、手臂反复摸了摸。小张手抖得快拿不住枪，他咬着牙想，只要那两个鬼子想动参谋长，他就跟他们拼了！

直到青年的背影消失，他还是无法把自己抽筋的手从枪上掰下来。

——“好久不见。”

于是这一伙人，小日本儿觉得是土八路；土八路觉得是晋绥军；晋绥军觉得，这就是一伙儿穿军装的土匪。土匪觉得，这他娘的哪儿有连土匪都抢的土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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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欢乐~ 隐隐觉得有点儿亮剑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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