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赤壁

建安十三年。赤壁。

蔓延到天边的，是一片越扩越大，越染越浓的猩红，跳跃着，放肆着，激昂着，同时也吞没着本应属于这一刻，最为平和、最为温馨的那一丝黑暗。火舌放肆地舞蹈着，纠缠着，恋人般热情地亲吻着烧焦的和正在燃烧的艨艟斗舰，仿佛妩媚的美姬，妖冶地颤动着肥厚的朱唇，逗弄着在盛大而又奢侈的情欲中越来越难以抽身的爱人。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此刻，其景更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恶心的人肉烧焦的味道，混合着硫磺味，笼罩在曾经处子般静雅的长江之上，掺着欲望和野心，在墨一般的夜色中越飘越高，却从不曾随着那及时到来的东南风散去。不远的，却因为火光的映照显得远得几乎不真实的远方，分不清谁凄厉的哀叫闪电般一道道划过早已不寂静的夜空，宛如歌剧中最惨烈也最抒情的咏叹调。死亡的曼陀罗就在这里无比娇媚，也无比残酷地以兵士们前一秒钟还生机勃勃地流动着的鲜血为养料，绽放了。

江夏。

那人依旧一袭白衣，一把羽扇，纤尘不染得如同仙子。眸子里波光流转如夕，平静如水的神色，看不出一丝波澜，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眺望着火势越发嚣张的方向。

“孔明，”汉左将军不知何时出现在那人身后，“此处风大，时间已晚，先生旅途劳顿，不如早些休息吧。不然，多穿些衣服总也是好的。”手里，是一件披风。

“谢主公。”那玉一般的男子似乎对身后之人的出现没有丝毫的惊讶，声线一如既往地平稳着，谦恭中带着些微的不卑不亢，从容转身，接过衣裳。“亮无事。只是今夜事关重大，定无法安眠，不如就在此处，以观其变。”

“备虽是一介粗人，也略通这养生保健之道。先生不宜依仗年轻，深更不休，大冬天的在外吹风受冻。”刘备依旧坚持。

“主公之心，亮感激，”诸葛亮浅笑，春风般的语气，却带着一丝拒人千里的凉意，“只是还有些事情还需细细考虑清楚。若无事，主公请回吧。近日来鞍马劳顿，这安歇之刻倒真是不易求得。”

刘备看看眼前之人的神色，又加上经过一年多的相处对此人积累的了解，知多说无益，值得道了声，“如此，备先回了。先生早些歇息就是。”

再次转头看向火起之处，诸葛亮目光似乎一瞬间沉了沉。抬头看看天上渐渐被烟尘所遮蔽的星汉，他轻叹了一声，丝一般飘渺的气息中，沉淀着深深的惆怅。记忆里那些被尘封多少年的碎片，又一次在脑海中翻涌了起来。回忆的潮水就像今夜这长江，残忍且无辜地作为一个载体，陪着这一个或一批当事人度过这一段或一些永生难忘的恐怖回忆。

他还记得那年徐州满城的尸首，遍地的鲜血，以及那些将死未死之人长一声、短一声的呻吟。那些记忆陪着他度过了懵懂也雄心勃勃的少年时代。残忍地默默存在着，正所谓“从来不需要想起，因为总也无法忘记”。

他始终说不清为什么死心眼地想要终老山林，始终弄不懂自己怎么会在那么多同窗好友不是出仕曹魏就是东吴之后还可以依然淡定地在林间以诗酒为伴。是清高？他的志向，绝不是老庄之道。所谓的清高，只是自己避世的幌子，别人口中嘲讽的“待价而沽的筹码”。是忧怯？不仅有狂生做派更有惊世之才的他，面对各种挑战，只有棋逢对手的快意，似乎很少惊惧过。是犹豫？他不认为自己看不出眼前的乱世是建功立业难得的机会。此时不仕，更待何时？那是为什么？是博望之战前面对数倍于己的曹军依然举重若轻，在庆功宴上举杯却觉得似有千钧之重的那个他告诉自己，是逃避。他太知道战争意味着血腥，政治意味着当事人对残酷的熟视无睹，太明白天下局势的纷杂。所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本是天理。谁主江山，对于天下万民又有何区别？老百姓想要的不过太平日子罢了。正如当年的自己。可这种日子，和天下大势相比太过渺小的个人——自己，给不起。既然给不起，何必卷进乱世，做某个自称正义的割据势力不光彩的一员？

可是乱世，不过像是没有尽头的麦比斯环。和平的来源，唯有以战止战而已。这他也懂。可是怎样才是止战？给曹魏的“天下大同”尽一份力？曹操本非仁主，徐州之殇即是明证。在这走向“大同”的过程中，自己手上又将染上多少无谓的鲜血。辅助江东孙吴？其非汉室正统。刘璋无能，刘表暗弱，刘备吗？倒是号称大汉皇叔，只是颠簸半生，还未寻得半寸落脚之地。助他？江山是否能在其手中一统是个问题，即使最终能够兴复汉室，天下万民又要煎熬多久？民贵君轻。这种鲜血换来的汉室，真的要吗？那么不要吗？与为权为利篡位夺权的乱臣贼子又有何差别？他虽自视甚高，也并不认为凭一己之力可以影响天下格局，只是文人气吧，做事前喜欢把条条框框想清楚，有几分所谓的道德洁癖。

真的是道德洁癖吗？自己不为利自己是知道的。真的不爱权吗？那为什么还要时时自省“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真的不为名吗？谁年少轻狂之时不曾奢求青史留名？

他冷静地彷徨着，直到另一个他的到来。用那个梦想，催开他不轻易绽放的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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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看来楼主自己解决了，于是sf么~

偶喜欢楼主写的第一段

姐姐还在吗？还有大约半小时完工：）

二、转身

光阴荏苒，并不如水的流年中，月圆月缺，身边的人也相聚相散。多少次，潜流涌动、机巧暗藏的朝堂上，他会觉得自己几乎已经僵硬了的沉稳端方表情越来越难以掩盖心中愈发汹涌的波澜。那是回忆，是召唤，是曾经属于他的唾手可得的，纵使千般自责也不忍放弃的，以与日俱增的负罪感为代价坚守的，却在一瞬间不知为什么原因干脆利落地丢开不要的闲云野鹤般的悠闲生活。巍巍峻岭，泠泠山泉，青青竹林，嘤嘤鸟鸣，呼好友三五，沽浊酒一壶，摆棋局，论古今，谈天下，书生意气，指点江山，衣袂翩然间，这乱世中颤抖着的九州，征伐中肆意而又无奈地淌流着的鲜血，还有那各霸一方，今朝还同朝为官，明日便兵戈相见的王侯将相们，不过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几个符号，几个名词。弹琴长啸，对月做歌，什么家国、功业，悠悠众口，千秋史笔，不过是梦一场。

那般潇洒不羁而又简单幸福的生活，终究是被一个来得莫名却无比决绝的转身打破。甚至有时他也在想，真的是莫名的转身吗？心头的悸动，胸中的热流又怎么可能凭空出现？当年梦一般的日子，过得就真的那么心安理得？亦或不过是自己自欺欺人的独角戏？乱世之中，又有谁真的可以不染世之尘埃？什么“顽石之见”，“年幼才疏”，不过是不忍自己以一己之力但当那个潜意识中过于重大的天下之梦，并不恰当的借口。不忍江山社稷、天下万民在战火中饱受煎熬，同样不忍的，是自己能预见的，自己出仕后必须接受的案牍劳形而不知前路是鲜花似锦或是荆棘满布的命运。

太过清醒淡然之人，人生的拐点，往往就在一时的热血沸腾。

两次的避而不见，他愈发弄不清自己躲的究竟为何物。一个辗转半生依然以兴复汉室为毕生信仰的刘使君，还是一次自己能够预见的头脑发热？饱受儒家忠义思想浸染的他，不管显得多么不问世事，对于兴复汉室这个目标，毕竟是没有任何防御能力。可是既然怕卷入儿时那种不堪的战乱，不如就躲着不见吧。

“不见？恐怕没那么容易。”诸葛亮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打了个哈欠，听书童通报说那个刘使君又来了，自嘲般地轻轻笑了，“又来了？这算什么？缘分？哪有这么死皮赖脸贴上来的缘分？”

净面，束发，诸葛亮盈盈浅笑，打趣般地问书童，“那刘使君现在何处？也难为他等一介村夫半个时辰。”

“回先生，在门外。”那书童的声音也不是一般的顽皮，“就棍子似的戳在那里，任谁叫也不走，好像这样就能感动谁一样。”

“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呀，”诸葛亮压下心头愈来愈浓重的烦躁，“既然人家来了，就应该请进屋里，摆茶相迎才是。”

说着，往门外走去，才挑开帘，就看到一张写满了潜心求教四个大字的脸。

“汉室末胄、涿郡愚夫，久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昨两次晋谒，不得一见，已书贱名于文几，未审得入览否？”来人一脸风尘，眉角的沧桑遮掩不住坚定的目光。

“南阳野人，疏懒性成，屡蒙将军枉临，不胜愧赧。”自当这般答话，谦卑中，仍是怎么也藏不住的狂傲，可说着，话锋一转，“昨观书意，足见将军忧民忧国之心；但恨亮年幼才疏，有误下问。”仕耶？隐否？建功立业的少年心性和对悠闲地小日子的眷恋从未曾如此激烈地交战。

中间又是许多客套话吧，时间久了，诸葛亮记得越发模糊。只是有些句子，一旦听到，便再也忘不掉了，似是一瞬间化作了血脉中的一部分。

 “汉室倾颓，奸臣窃命，备不量力，欲伸大义于天下，而智术浅短，迄无所就。惟先生开其愚而拯其厄，实为万幸！”那人深深一揖，低下头去。再抬头，目光牢牢对住诸葛亮的眼睛，坚定，执着，带着为梦想万劫不复的决心，海浪般的，直袭过来。

汉室！汉室！这个自己魂牵梦萦了多少年月的名词从那人口中吐出，像是一枚火星，瞬间点燃了这个过于冷静的自己全部的热情。逆天而行又如何？前路艰险又如何？既然有人愿用半生的时间追逐那个和自己不谋而合的梦想，自己，又为何踌躇不前，为不可预知的未来惴惴不安？竭尽全力，也许不一定能够扭转定局，如若作壁上观，定是只能眼见江山易主。

毕竟是年轻吧，热血沸腾，仅仅需要一句话间的冲动。可着仅仅是冲动吗？这是多少年潜藏愿望的一次宣泄呀！

然后便是隆中对了，毫无保留地奉上所有的才学和信任。再然后，是一个对于已经从这一刻便画上句号的熟悉生活故作决然的转身。只留下那一句“待我功成之日，即当归隐。”空空的寂寥。其实心中是知道的，多半过去的，终究只能过去。放掉的，恐怕是回不来了。尤其是这乱世。年轻的字典里，没有失败这个词条。转身了，只有留恋，不曾遗憾，更没有后悔。

只是多年后，当他听说市街上有传闻说那三顾是为了“提升价码”，对于主公只许只是因着曹、孙两家谋臣如云，武将如雨，不易得到他想要的重视，他笑了。要说之前真的没有这么想过，那是骗人，是人，总是要有私心，否则便不能称之为人。自己年轻气傲，潜意识中果然是有过所谓相配的角色、舞台。只是那日的决定，确实是因了一时间突遇知音之感，那种胸中的热流，那种一瞬间空气中的颤抖，并不是像是人想象的那般虚无。至于自己“跟着感觉走”的转身，也并非像人们想得那么难以置信以至于非要找出个深奥的理由。